日头渐高,山风温柔,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漫过蜿蜒山道。
两人并肩拾阶而上,刚结束市井烟火的温存,一路静谧悠然。游书朗手中提着采买的笔墨粗糖,步履轻缓,眉眼间还凝着方才俗世烟火熨帖出的浅淡暖意。樊霄缓步伴在身侧,褪去了所有杀伐戾气,目光沉沉黏在他清隽的侧影上,心底是从未有过的安稳充盈。
彼时的二人尚且不知,安稳从不是乱世常态。
樊霄派驻书院的亲兵尽数守在院前要道,严防外人窥探惊扰,却漏了山林深处逃窜的亡命之徒。那是一伙被正规军清剿后溃散的残寇,走投无路之下躲入深山,穷凶极恶、铤而走险,专挑僻静无人的山道劫掠作恶。
暮色未至,凶险先临。
行至半山密林盲区,周遭树荫蔽日,光线骤然暗沉。林间骤然窜出数道粗野黑影,衣衫破烂,手持锈刀木棍,面目狰狞,带着亡命之徒的凶悍戾气,直直拦断两人去路。
一共五人,个个眼底透着贪戾,死死盯着身形清瘦、看似毫无战力的游书朗,又扫过一身素衣、看似寻常布衣的樊霄,笃定了二人是可随意拿捏的软弱书生。
“站住!山道财物,尽数留下!”为首的流寇粗声嘶吼,刀锋泛着冷光,步步逼近。
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撕碎一路温柔烟火,将乱世的残酷凶险,赤裸裸砸在眼前。
游书朗脚步微顿,眼底柔光瞬间敛去,添了几分清冷镇定。他素来从容,即便身陷险境,也无半分慌乱失措,只是下意识侧身半步,轻轻避开身前的刀锋,身姿依旧挺拔安稳。
他自幼见惯乱世凶险,对流寇作乱早已见怪不怪,心底早已做好应对之态。可他忘了,身侧之人,从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路人。
在刀锋亮起的刹那,樊霄周身所有的温柔松弛,尽数寸寸碎裂。
方才还盛满烟火温柔的眼眸,瞬间覆满彻骨寒霜,眼底温情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经年沙场沉淀的杀伐冷戾,骇人至极。那是属于乱世军阀刻入骨髓的凶性,是踏遍尸山血海养出的森然气场,一旦展露,便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把将游书朗狠狠护至自己身后,臂膀坚硬有力,牢牢将人护住,隔绝所有直面的凶险。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坚定、强势,带着不容撼动的守护本能。
“退后。”
樊霄声线冷得像淬了寒冰,褪去了所有温润,字字沉钝,裹挟着凛冽杀意。
身前是穷凶极恶的流寇,身后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护住的人间净土。
这群亡命之徒不知天高地厚,触犯了他此生唯一的逆鳞。
流寇见他故作镇定,只当是虚张声势,非但不惧,反倒被樊霄周身骤然迸发的气场激怒,手持兵刃直直扑了上来,刀风凌厉,直奔两人而来。
下一瞬,樊霄骤然动了。
他自幼厮杀求生,沙场征战无人能敌,对付区区散寇,如同碾死蝼蚁。素色棉衫挡不住他利落凌厉的身手,侧身避刃、反手扣腕,动作干脆狠绝,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骨骼相撞的脆响伴着痛呼骤然炸开,不过瞬息,最先扑上来的两人便被狠狠撂倒在地,痛得无法起身。
剩余流寇见状大惊,这才察觉不对,眼前这人根本不是柔弱书生,是身负杀伐绝技的狠角色。可箭在弦上,早已退无可退,只能咬牙拼死围攻而上。
山林之间,风骤起,叶落纷飞。
樊霄步步沉稳,招招凌厉,每一式都带着沙场杀伐的决绝,不留半分余地。他今日未带军械,赤手空拳,却依旧气场慑人,一身凌厉气势压得众寇节节败退。方才温柔伴人市井同行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的他,是手握生死、杀伐由心的乱世枭雄。
游书朗被护在身后半步,视线被樊霄挺拔坚韧的背影尽数挡住。
他看不见惨烈缠斗,只看得见那人宽厚的背脊,稳稳替他挡住所有刀光凶险、乱世戾气。风声呼啸,兵刃破空,痛呼嘶吼尽数落在耳畔,可他身前的人,自始至终纹丝不动,牢牢守住身后一方安稳。
那一刻,游书朗心底翻涌着难言的震动。
他看透樊霄的偏执强势,看懂他的刻意靠近,却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过,这人冷戾外壳下极致的护短与赤诚。
世人皆惧他杀伐嗜血,可唯独他,甘愿为自己挡尽世间凶险。
不过片刻,数名流寇尽数倒地哀嚎,再无半分作乱之力。
樊霄收势而立,周身戾气未散,眉眼依旧覆着寒霜,周身气场凛冽骇人。他甚至未多看地上的蝼蚁一眼,所有注意力,尽数落在身后的游书朗身上。
他迅速转身,方才杀伐狠绝的眼底,瞬间褪去所有杀意,只剩下极致的紧张与慌乱。
抬手,指尖微颤,细细抚过游书朗的肩头、臂弯,一寸寸仔细检查,生怕他分毫擦伤、半分受惊。常年握枪、布满薄茧的指尖,此刻格外轻柔,小心翼翼,带着全然的珍视。
“有没有伤到?”樊霄语速极快,语气是藏不住的慌乱,“哪里疼?告诉我。”
这般失态,是执掌数万兵权、遇事波澜不惊的樊督军,从未有过的模样。
游书朗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慌乱,看着他尚未散尽的杀伐戾气,心口骤然一热,泛起密密麻麻的柔软。他轻轻摇头,声音温润平稳:“我无事,督军放心。”
全程被牢牢护在身后,未沾半分凶险,未受一丝伤害。
樊霄却依旧心有余悸,悬着的心迟迟落不下来。他抬手,轻轻将人拢进怀中,力道克制却坚定,不敢用力勒伤,却又舍不得松开。
方才短短数息的缠斗,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这人受到半点伤害。
他的光,他的净土,他荒芜半生唯一的执念,绝不能被乱世分毫玷污。
“有我在。”樊霄埋首在他耳畔,声线低沉沙哑,带着未平的起伏,字字郑重,“往后任何凶险,我都会挡在你前面。”
刀山火海,兵戈乱世。
他一身血腥罪孽,本是无人救赎的修罗,却甘愿以身做盾,为他的清风先生,挡尽世间所有风雨。
山林风止,喧嚣落尽。铁血杀伐相拥温柔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