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茶烟袅袅,淡香萦绕,冲淡了些许门外带进来的杀伐气。
粗瓷茶具,山泉水煮的清茶,入口微涩,后味回甘,远不及督军府珍藏的名贵茶汤半分醇厚。可樊霄握着茶盏的指尖,却难得松弛下来。
他半生落座皆是金碧营帐、肃杀军宴,耳边永远是军令嘶吼、兵器相撞,从未有一刻这般安静松弛。一室清宁,一人温良,简简单单的烟火雅致,竟让他那颗常年悬在刀光剑影里的心,稳稳落了地。
游书朗坐于他对面,身姿松弛,斟茶手势轻柔舒缓。他不多言,不刻意攀谈,也不刻意探寻这位乱世督军登门的真正目的,只安静尽地主之谊。
越是这般淡然无求,越是让樊霄心头贪恋疯长。
闲谈半刻,话题从诗书笔墨缓缓落回现世时局。
游书朗语气清淡,浅浅提及近来城郊乱象:“近几日山道不宁,散兵流寇四处游荡,山下村落多有被扰,偶有亡命之徒窜上山来,所幸书院地处僻静,尚未出大乱。”
他说的轻描淡写,像是在诉说寻常秋风落木,无半分惶恐怨怼,只客观叙说乱世常态。
可落在樊霄耳中,字字刺心。
他眸色骤然沉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瓷壁,眼底翻涌着戾气与不易察觉的慌意。
他昨夜看完卷宗,只看见游书朗孑然一身、无依无靠的干净履历,只私心窃喜无人牵绊、无人争抢,却从未细想,这般干净温柔的人,守着一座无兵无卫的空院,身处乱世郊野,究竟是如何步步熬过来的。
无人护他,无人佑他,风雨凶险尽数自己扛。
但凡真有亡命之徒作乱,这般清雅书院,这般温润书生,根本无力抵挡半分祸乱。
樊霄抬眼,目光沉沉锁住游书朗温和的眉眼,声线压得极低,带着军人不容置喙的强硬:“此处不安全。”
不是询问,是笃定。
游书朗微微抬眸,对上他骤然冷冽的神情,轻声回道:“乱世本无绝对安稳之地,处处烽烟,避无可避。我居于此处,守着孩童与书院,早已习惯。”
“习惯不行。”
樊霄打断他,语气偏执强势,带着全然的掌控欲,“我所辖地界,不容许有人惊扰你,更不容许乱世风霜伤你分毫。”
话音落下,他不再闲谈,直接抬手,对着门外沉声吩咐。
“传我军令。”
门外亲兵闻声立刻躬身听命,身姿肃然。
“调一个小队亲兵,常驻半山书院四周,划设专属防卫区。”樊霄字句冷硬干脆,杀伐军令落于清雅小屋,格格不入却无比郑重,“封锁山道两侧闲杂入口,驱逐所有流寇散兵、闲杂人等,但凡有人擅自靠近、惊扰书院半步,无需禀报,直接处置。”
“是!”
军令铿锵,穿透庭院。
游书朗握着茶盏的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浅错愕,随即归于平静。
他料到樊霄权势滔天,有心庇护,却没料到对方会这般干脆利落、强势霸道,不给他半句推辞余地,直接以军令划定疆域,将这座小小书院,划入了他樊霄的羽翼庇护之下。
从今往后,半山书院再不是无人问津的荒郊小院。
这是樊霄以乱世权柄,为他亲手筑起的一方壁垒。
亦是他不动声色、强势编织的温柔牢笼。
游书朗抬眸看向对面的人,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带着几分通透的试探:“督军这般,未免太过兴师动众。我一介布衣书生,不值当督军如此费心。”
樊霄抬眼望他,墨色眼眸深得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偏执、珍视与势在必得,字字沉缓有力:“世间旁人皆不值,唯独你,值得。”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温柔修饰,只是一句冷硬直白的笃定。
他这半生权衡利弊无数,从来只算得失、只论输赢,唯独对游书朗,不想讲值不值,不想问该不该,只凭本心执念。
游书朗心底轻轻一颤,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被这句强势直白的话,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看得通透。
樊霄此举,名为乱世庇护,实则刻意靠近。
亲兵驻守,壁垒划定,看似为他隔绝乱世凶险,实则彻底介入了他安稳平淡的生活。从此他的晨起暮落、授课休憩、日常起居,尽数落在樊霄的视线掌控之中。
无人再敢随意靠近书院,无人再敢惊扰他的清净,可他也自此,彻底逃不开这位乱世军阀的牵绊。
是庇护,亦是禁锢。
是善意,亦是执念。
樊霄看着他眼底清明的思虑,知晓他已然看透自己的心思,却毫无半分收敛,反倒愈发坦然强势。他本就没想过隐晦遮掩,从初见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步步靠近、牢牢攥住。
“游先生。”樊霄微微前倾身子,距离骤然拉近,气息沉热,带着不容挣脱的宿命感,“乱世飘摇,我能护你一世安稳。”
“往后,有我在。”
一句承诺,掷地有声。
不似风月情话,更像乱世枭雄的毕生笃定,带着铁血重量,压落下来,稳稳罩住了游书朗的方寸天地。
夕阳西垂,落日余晖穿过窗棂,落在两人之间。
屋外亲兵已然迅速就位,整齐列队,肃立院墙内外,冰冷的枪械与肃穆的军气,彻底包裹住这座温柔书院。
乱世风雨被隔绝在外,可属于樊霄的偏执羁绊,却从此刻起,彻底扎根在了游书朗的岁岁日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