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全是血的味道。
伊欧玟——或者说,伪装成“德尼索尔”的洛汗骑士——感到脸颊上一片黏腻。那不是她的血,是刚刚被她斩于马下的半兽人的污血。她的盾牌已经碎裂,长剑卷了刃,臂膀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
但她没有退。
周围的洛汗骑兵在半兽人的潮水中一个个倒下,但她像一块钉子,死死钉在刚铎的城门前。她不能退,因为她见过真正的黑暗。那不是半兽人的黑旗,也不是戒灵的阴影,而是那个铁匠身上散发出的、连光都能吞噬的死寂。
“为了洛汗!”她嘶吼着,声音却有些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愤怒于这些蝼蚁般的黑暗,竟敢在这片土地上嚣张,竟敢亵渎那个正在魔多深处独自承受一切的身影。
突然,周围的空气骤然冰冷。
不是冬天的寒风,而是一种带着腐朽气息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
战场上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一瞬间被抽离了。
战马的嘶鸣、兵器的交击、伤员的哀嚎……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高频的、如同无数亡魂在耳边低语的嗡鸣。
伊欧玛感到一股巨大的压迫感从天而降。
她猛地抬头。
高空之上,一道黑色的身影悬浮着。那不是骑着飞兽的普通戒灵,而是一个散发着王权气息的恐怖存在。他披着灰色的斗篷,头戴皇冠,面容隐藏在深深的兜帽之下,只有一双燃烧着蓝白色火焰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安格玛巫王。
魔多的恐怖君主,索隆最强大的仆从。
他骑着一头如同黑夜凝聚而成的怪兽,缓缓降落,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现实世界的边缘。
“不要……挡我的路,女人。”巫王的声音直接在伊欧玟的脑海里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灵魂的震颤。那声音古老、冰冷,带着对一切生命的蔑视。
周围的洛汗骑兵惊恐地后退,连战马都瑟瑟发抖,不敢直视那双死亡的眼睛。
伊欧玟感到膝盖一阵发软。那是生物面对更高阶掠食者的本能恐惧。她想起甘道夫的话,想起那个岩石巨人的背影,想起自己曾发誓要保守秘密。
但巫王接下来的话,彻底激怒了她。
“你没有可以献祭的生命……也没有可以守护的希望。你的死,将如同尘埃落定,无人知晓,也毫无意义。”
无人知晓。
毫无意义。
这几个词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伊欧玟的心脏。这正是她最深的恐惧——被遗忘,被轻视,被当作无关紧要的存在。
巫王抬起手,黑色的利刃在空中凝聚。死亡的气息锁死了她,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化为枯骨的未来。
就在这一瞬间——
一股遥远的、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牵引感,从东南方的地平线下传来。
那不是索隆的灼热,也不是巫王的腐朽。
那是寒冷。
是埃兰在魔多深处散发出的、那种连死亡都感到绝望的虚无。
伊欧玟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想起了圣盔谷城墙上那个佝偻的背影,想起了那双空洞得如同枯井的眼睛,想起了甘道夫的话:“有时,最勇敢的事不是挥剑,而是保守一个秘密。”
那个铁匠,那个正在走向湮灭的守护者,他没有被遗忘。
至少,她记得。
至少,她在这里,挡住了这个试图毁灭世界的怪物。
她的恐惧,突然消失了。
不是因为她变得勇敢,而是因为她见过真正的“无意义”。相比于埃兰正在承受的那种连存在都要被抹除的虚无,巫王所谓的“死亡”简直温柔得可笑。埃兰连“死”都成了奢望,只能在黑暗中化为一块石头。而她,伊欧玟,至少还能握剑,还能流血,还能在倒下前,给这个怪物留下一道伤痕。
“无人知晓?”
伊欧玟突然笑了。那笑容凄厉而美丽,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她缓缓摘下了头盔,金色的长发在腥风中飞扬。
“我就是那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她抬起头,迎上巫王那双蓝色的火焰之眼,声音不再颤抖,而是清晰、冰冷,如同钢铁撞击:
“我不惧死亡,巫王。因为早在今日之前,我已见过比死亡更寒冷的东西。
我曾见过一个活人变成石头,却依然向魔多前行。
我曾见过一个名字被刻在风里,却无人敢念。
我曾见过……虚无。”
她猛地举剑,指向巫王,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注定要流传千古的宣言:
“我不是任你收割的尘埃!我是伊欧玟,我是守密人!你去见那地底的黑暗吧,巫王!你的死,将由我亲手送达!”
这声呐喊,仿佛带着魔多深处的寒意,竟然让巫王那双蓝色的火焰都晃动了一下。他似乎感应到了那个正在魔多根基处蠕动的、令他厌恶的“虚无”之气。虽然微弱,却坚不可摧。
“……不可能……”巫王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但随即被暴怒取代,“那只是幻象!给我死——!”
黑色的利刃劈下。
伊欧玟侧身闪避,同时矮身突进。但巫王的实力远超她的想象,利刃划破了她的肩甲,剧痛传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
“嘿呀!!!”
一声怪异却充满力量的嘶吼从侧面传来。
一个矮小身影如同炮弹般冲了出来,手中挥舞着一把精钢锻造的西方皇族圣剑。
是梅里!
他被巫王的诅咒所伤,本该动弹不得,但此刻,借着伊欧玟那声“虚无”呐喊带来的震撼,以及自己体内努门诺尔血脉的激荡,他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一剑刺入了巫王膝盖的后方——那个被预言诅咒的弱点。
巫王发出一声凄厉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尖啸,身形猛地一僵。
就是这一瞬的僵直!
伊欧玛抓住了机会。
她没有刺向巫王的心脏,而是刺向了他的面门——那个被兜帽笼罩的、不存在的“脸”。
剑尖刺入,触感却不像血肉,而像是刺破了某种结界。
巫王的身躯猛地膨胀,随即像破碎的陶偶一样崩解,化作一袭空荡荡的黑袍和一声回荡在天地间的绝望哀鸣。
帕兰诺平原上,风静止了一瞬。
随即,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
伊欧玟跪倒在地,大口喘息。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她抬头望向东南方的天空,那里,魔多的阴影依旧浓重,但她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存在——正在替她,替所有人,承受着更沉重的代价。
“我做到了,埃兰……”她低声呢喃,眼角滑落一滴泪水,迅速被风吹干,“我守住了一个秘密……也亲手斩断了一段诅咒。”
她握紧了剑,看着周围欢呼的将士。
从今往后,他们将称她为“洛汗的白衣少女”,称颂她斩杀巫王的英勇。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勇气并非来自王族的血脉,也非来自战士的荣耀。
她的勇气,来自那个无人知晓的铁匠,来自那股她曾亲眼见过的、比死亡更冰冷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