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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作呕

天行九歌之不落

紫兰轩大堂的灯全部点亮了,照得满室明晃晃的,像是在用光驱赶什么东西。

白凤坐在柜台边的高凳上,紫女正在处理他颈侧的咬痕。伤口比她预想的深,齿印整齐地排列成两排弧形,像是被人一寸一寸地沿着血管啃出来的。她用沾了药酒的棉布按上去的时候,白凤的肩胛骨猛地绷紧了一下,但很快就松了回去,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在确定是安全的人之后放弃了挣扎。

紫女没有抬头,但她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三分。

卫庄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他的剑还没有入鞘,就搁在窗台上,剑身上沾着一层暗色的薄霜——白亦非血蛊留下的残留物。他刚才已经用布擦过一遍了,但那些暗色的痕迹像是渗进了铁纹深处,擦不掉。

韩非从楼上下来了。他披着外袍,头发散着,显然是从被窝里被吵醒的。他看见白凤的样子时脚步停了一拍,然后走过来,什么也没说,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干净的茶碗,倒了一碗温水,放在白凤面前。

白凤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他的手还在微微发颤,碗沿碰到下唇的时候磕出了极轻的"叮"声。他把碗放下来的时候,韩非注意到他的手指上还沾着干涸的暗色血迹。

红莲是最后到的。她从城南别院赶过来的,推门进来的时候衣襟还系反了一颗扣子。她站在大堂门口,看见白凤坐在高凳上,颈侧贴着药棉,手腕缠着纱布,凌乱的碎发贴在额角。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从脸到肩到颈到手指,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是在数他身上的伤有几处。

她走过来的步伐很稳,但走近之后她站在那里没有坐下,只是低头看着白凤颈侧那块药棉边缘渗出的浅淡血色。

白凤抬头看她。他的嘴唇弯了一下:"梅子干吃完了吗?"

红莲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的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的线条绷成一道细线,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家里还有半罐。"

白凤说:"下次给你买。"

红莲没有接话。她只是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离他半臂的距离,伸手把他脸侧一缕凌乱的碎发拨到了耳后。她的指尖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碰到白凤面颊的时候,白凤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疼吗?"她问。

白凤沉默了一息:"……不疼。就是有点恶心。"

他说的"恶心"指的是白亦非俯身咬在他颈侧时那股温凉潮湿的呼吸,和对方喉间发出的那种满足的、近乎吞咽的细微声响。那个画面嵌在他脑子里,像一片怎么也擦不掉的污渍。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紫女的手停了一下,韩非把脸转向窗口,红莲的手指在白凤鬓边微微缩了缩。

卫庄站在窗边,始终没有转身,但他的肩膀刚才白凤说"恶心"的时候沉了一下。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那不高里带着一层极少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的质感:"他吸了你多少?"

白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间的伤口:"两次。第一次大概半盏,第二次没来得及。你来了。"

卫庄的指节在窗台上微微收紧了一瞬。他背对着所有人,窗外新郑城的夜色在他黑袍的轮廓边缘勾出一道冷白色的月光线。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很短的话,短到如果不是大堂太安静几乎会错过:

"让他咬了两次。"

这句话没有主语,没有宾语,但所有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它的重量。不是对白凤说的,是对他自己说的。

白凤抬起头,看着卫庄背对月光的轮廓。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想说"你来得已经够快了",想说"我自己大意了没防住那香",想说"这两口不算什么"——但话到嘴边全变了形,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端起那碗温水又喝了一口。水温已经不烫了,入口温和,刚好能安抚喉咙里那道干涩的灼痛感。

紫女已经处理完了颈侧的伤口。她把手里的药棉丢进废盆里,站起来去洗手。她在水盆边站了一会儿,背对着众人搓着手上的药渍,忽然说了一句:"他身上那股东西——你们闻到了吗?"

韩非说:"血蛊的味道。还有陈腐气。像旧棺材板的味儿。"

紫女把手擦干,转过身来:"不止。他身上还有一种……"她皱了一下眉,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一种油腻感。他吸白凤血的时候,他的气息里混着一种属于猎食者的满足。那种满足感——"

她没有说完,但她收住了话尾的时候眼底闪过一抹很淡的、几乎是厌恶的东西。

红莲坐在白凤旁边攥紧了自己的袖口。她的嘴唇微微发白,像是紫女那句没说完的话在她脑子里补全了一个完整的画面——白亦非俯在白凤的颈侧,嘴唇贴着皮肤,舌尖尝到温热的时候眯起眼露出享受的表情。

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仰头灌了下去。杯子放回台面的时候碰出了一声重响。她撑着柜台边缘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起伏。

韩非走到她身边,没有碰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我们都会恶心的。恶心完了再想怎么把他彻底弄死。"

红莲的肩停止了起伏。她转回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平静,只余眼底那一点极淡的暗光。

她走回白凤身边坐下来,重新伸手把他额前那缕碎发拨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端端正正地坐着,像是在用身体的姿态告诉所有人——她坐定了,不动了。

白凤偏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又浮起了那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的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面前的温水碗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红莲看了那碗水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卫庄终于从窗边转身了。他走回大堂中央,在所有人中间站定。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紫女正在系回袖口的扣子,韩非靠在柜台上抱着臂,红莲坐在白凤身边攥着碗沿,白凤坐在高凳上抬头看他。

卫庄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但底下的沉比平时厚了三分:"他用白凤的血恢复了七成。下次来的时候,可能是八成或九成。我们要在他恢复到十成之前截住他。"

紫女问:"怎么截?"

卫庄说:"他还会来找他。"他看了白凤一眼,"他尝过一次的东西,不会放。他会再次出现。"

白凤看着卫庄的眼睛,没有闪避。他说:"我知道。我在等他。"

卫庄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前一眼多了一点东西——极微小的、像是冰面之下有一层更暖的暗流在动。他收回目光,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出两步之后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肩头传来:"今晚不要一个人睡。他给你下过安神香,那种香的残留还会在血液里留几天。单独的时候容易再中。"

他说完就上了楼,脚步声在木制楼梯上渐次远去。

白凤坐在高凳上,看着卫庄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身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的纱布,又看了看旁边那半碗温水,和坐在他身边的红莲、靠在柜台边的韩非、正在收拾药箱的紫女。

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体力耗尽的那种累,是更深的东西——从颈侧那两个齿印开始,沿着血管向心口蔓延开来的一种沉甸甸的厌倦感。但他没有倒下去。他坐直了身,把剩下的半碗温水喝完了。

紫女收拾好药箱走过来,看着他说:"去睡。我在你门外的廊下放一张榻。今夜我守着。"

白凤看着她,想说什么"不用"之类的话,但对上紫女的目光时他咽了回去。那目光太稳了,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你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了"的意思。白凤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往楼梯口走。经过柜台的时候红莲也跟着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在他回头看她的时候她停住了。她指了指楼上说:"我也去。我在你隔壁那间。"

白凤看着她,张了张嘴:"你今晚不回别院了?"

红莲说:"不回。我的梅子干快吃完了,要等你明天买。"

她说完就先他一步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快而轻,像是怕再慢一步就会被自己心里那股翻涌的东西追上。

白凤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他低头笑了一下——极轻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那种笑——然后迈步走上了楼梯。

紫女在柜台后面吹灭了大半的灯,只留了廊下一盏。她从后厨搬了一张软榻到白凤门外的走廊上,铺好了被褥,自己靠着廊柱坐下来,手里握着一杯热茶,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

白凤的房间里,灯已经熄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柔白的光晕。白凤躺在床上,手腕上的纱布绑得松紧刚好,颈侧的药棉清凉地贴着皮肤,把那两排齿印的灼痛感压成了浅淡的钝痛。

他听见走廊里紫女翻动书页的细响,隔壁房间红莲躺下时床板发出的轻微咯吱声,二楼另一端卫庄屋里剑柄放在木架上的沉响。

这些声音一层层地叠在他耳边,像一张软而密的网,把他轻轻地兜住了。

他合上眼。

在睡着之前,他的脑海里浮起了一个画面——白亦非俯身时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嘴角带着那种满足的、油腻的笑意,舌尖卷过唇角残余的血迹。那个画面让他的胃翻了一下,他睁开眼,对着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压了下去。

恶心。

但他知道,下一次他不会再让那个画面出现了。

他闭上眼,在满屋月光和满廊的呼吸声中,终于慢慢地沉进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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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白凤醒来的时候,枕边放着一小包酸梅干。油纸裹着,系了一根青色的细绳,绳结打得很整齐,像是手很稳的人扎的。

白凤坐起来,拿起那包梅子干看了看。油纸外面上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清隽,白凤认得,是张良的:

"路过铺子,替你带的。酸口。红莲那份在你进门右转第三格的陶罐里,我放满了。"

白凤握着那包梅子干,在晨光中坐了很久。腕间的纱布已经换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可能是紫女趁他睡着时进来的,手法轻到他完全没有醒。

他拆开油纸,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意在舌尖炸开,把昨夜残留的那一层腻滞感冲散了大半。

他嚼着梅子干,推开窗。秋晨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干燥气息。远处的街面上,早市的叫卖声已经升起来了。

白凤靠在窗框上,嘴里含着梅子干,望着新郑城在晨光中渐渐醒来的轮廓,慢慢地把那颗梅子干嚼完了。

他咽下去的时候,心想:恶心归恶心,日子还是要过的。

他把油纸包好,收进怀里,推门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