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郑入夏后第四十五日,午后,紫兰轩。
这一日紫兰轩格外安静。卫庄去了城北查一批铁器入境的线报,韩非被召入宫中议事,紫女去了南市采办药材。红莲独自一人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腿上摊着一卷剑谱,手里剥着梅子干,有一搭没一搭地看。
她其实有些困了。夏日的午后闷热,蝉声像一锅煮沸的水,搅得人昏昏沉沉。她把梅子干含进嘴里,酸意在舌尖炸开,提了一瞬神,又沉下去。
她没听见墙外那极轻的落地声。
白凤是翻墙进来的。他今日的任务是跟踪一个从南阳来的信使,那人最后进了城西一家棺材铺,白凤抄下了铺子后院的货单正准备收工回来。他落地时习惯性地先扫了一遍整个院落,目光掠过槐树下的红莲时,他已经准备移开了——但下一瞬,他的瞳孔骤缩。
红莲身后那棵老槐树的最高枝上,蹲着一个人。
白亦非。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袍子,像是用什么染过的,旧得发暗,却衬得他的脸色更白。白凤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对——白亦非变了,他的嘴角往内陷了,颧骨高了,眼窝沉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抽干了水分。
但他更快了。
白凤的脚还没有落地,白亦非已经从槐树枝头坠下,十指如爪,直取红莲后颈。风先到,红莲的碎发被气流卷起,她才刚刚转头——
白凤已经冲到了她身前。
他用的是全速,比平时任何一次都快。右臂横挡,三片羽刃在腕间展开成一道银色的屏障,硬生生架住了白亦非那一爪。
铁羽与指甲相撞,发出"铿"的一声刺响。白凤的右臂被震得整条发麻,虎口迸裂,血顺着指缝滴下来。他咬牙不退,左手托住右腕,双足沉入地面,把白亦非的力道往地下卸了三分。
红莲终于反应过来,向后翻滚,拉开距离。
白亦非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间——三片铁羽在他掌心划出了三道血痕。他眯起眼,看着白凤,声音干枯得像落叶碾碎:
"墨鸦养的那只小鸟……翅膀硬了。"
白凤没有答话。他侧身一步,把红莲挡在身后,压低声音说:"走。后门。"
红莲没有动。她的剑在石桌上,离她三步。她看了一眼白凤的右臂——血流得很快,从指缝间涌出来,落在地上像一朵朵慢慢绽开的红花。
白亦非没有给他们更多时间。他再次动了,速度比方才更快,暗红的身影像一条枯蛇横掠而来。白凤推开红莲,双刃齐出,左手刃削面门,右手刃斩咽喉。白亦非偏头避过左手刃,右手刃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只划破了一层表皮。他冷笑一声,五指翻扣,抓住了白凤的右腕——伤口被攥住,剧痛如电。白凤闷哼了一声,膝盖一软,白亦非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
白凤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上老槐树,枝叶簌簌震落。他听见自己肋骨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折了。他滑落在地,血从右臂和嘴角同时涌出,但他仍用左手撑地,试图站起来。
白亦非已经越过他,走向红莲。
红莲已经抓起了剑——但她太慢了。白亦非的速度比任何她见过的人都要快,几乎是在她拔剑出鞘的同一瞬间,那只枯瘦的手已经探到了她颈前。
白凤看见了。他看见了红莲脸上的表情——惊恐但没闭眼,她握着剑,剑尖颤抖着指着前方,但那只手已经到她咽喉了。
白凤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右臂的伤口在甩动时喷出一串血珠,肋骨的断裂处传来尖锐的刺痛,但他完全没有感觉到那些——他的眼睛里只剩下一件事:那只手离红莲的脖子还有三寸。
他把自己甩了出去。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用最后的气力扑向目标,左手刃展开到最大,三片铁羽在烈日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直切白亦非的后背。
白亦非感觉到了背后的杀意。他收爪转身,抬臂格挡。铁羽切入了他的小臂,入肉一寸,白亦非的脸抽搐了一下,反手一掌拍在白凤的胸口。
那一掌直接把他打进了紫兰轩后院的矮墙里。砖石崩裂,碎屑扑了白凤一身。他倒在墙根下,口鼻中涌出温热的液体,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白亦非没有再朝他走来,而是再次转身面向红莲。他的指甲已经搭在了红莲的颈侧,轻轻一挑,就有血珠渗出来。
"你比那些瘦弱的女孩好太多。"白亦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满足,"你的血……闻起来就很年轻。"
红莲的剑已经脱手了。她被他单手抵在墙上,脖子上的血珠顺着锁骨往下淌,她的脸因缺氧而泛白,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白亦非身后的墙根——白凤在动。
白凤在碎石里爬。他没办法站起来,他试了两次,左腿的某个关节已经不听使唤了。但他用左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这里挪。砖石擦破了他的侧脸和掌心,碎石嵌进伤口里,他毫不在意。他的目光穿过白亦非的腿间,与红莲的目光撞在一起。
红莲的嘴唇动了动。她说不出声音,但白凤读出了口型:别过来。
白凤没有听。
他又往前挪了两寸。左手中的羽刃只剩最后一片了,另外两片在刚才的撞击中不知脱落到了哪里。那一片铁羽上沾着他的血,刃锋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他把它握在手里,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白亦非的小腿筋腱——
投掷。
羽刃破空,快而准,钉入了白亦非左腿腘窝处。白亦非没想到倒在地上的人还有力气出手,他的膝盖一屈,身体踉跄了半步,扣住红莲的手松了半寸。
红莲借着这半寸的空隙偏头,颈侧被指甲划出了更深的一道血口,但她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白亦非低头看了自己腿后的那片羽刃,又回头看了倒在碎砖里的白凤。他的眼中终于浮现出怒意。他拔出腿上的羽刃,攥在手里,一步步走回白凤面前。
"你坏了我的事。几次了?"他蹲下,盯着白凤那张沾满血和灰的脸,"你跟墨鸦一样——不识相。"
他抬起了手中的羽刃,对准白凤的胸口。白凤仰面倒在碎砖上,已经没什么力气再动了。他仰头看着天空——新郑的夏日午后,天色蓝得发亮,万里无云。
他忽然想,墨鸦走的那天,天好像也这么蓝。
白亦非的刃落下来了。
白凤没有闭眼。他看着那柄刃落向自己胸口,想着——墨鸦你这次接住我啊,我来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破空巨响。
黑色的剑鞘。
卫庄的剑鞘从数十步外投掷而来,精准地撞在白亦非的肘弯上。白亦非的手臂被撞得一偏,羽刃切入了白凤肩侧的石缝里,溅起一蓬碎石。
卫庄来了。
他从紫兰轩正门的屋檐上纵身而下,黑袍在烈日下猎猎翻飞,落地时已经抽出了长剑。剑身寒光如水,一剑封死了白亦非所有的进路。
紧跟着的是紫女——她手里握着软鞭,鞭梢带着倒钩,从侧翼包抄。韩非紧随其后,手中只有一柄短匕,但他的位置卡住了白亦非唯一退往院门的路径。三人同时到位,三道杀意在半空中交聚,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住了白亦非全身。
白亦非后退了一步。他看着眼前这个局面——卫庄的剑尖离他胸口只有一尺,紫女的软鞭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韩非的短匕封住了退路,而他背后的红莲已经捡起了地上的剑。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干枯而冷,像冬天的河床裂开了缝。
"有意思。"他把手中那柄带血的羽刃往地上一掷,铁刃没入泥土三寸,"你们这群人……一个接一个地护着她。可你们护得了她几回?"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的三道血痕——白凤留下的——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僵住的话:
"你们以为我是在猎她?不。我只是在让她知道——被盯上的感觉。她会在梦里看见我。每一次入夜,她都会想:白亦非今晚来了吗?"
他后退一步,踩中了一颗碎砖,但没有被绊倒。他看了地上那个已经快失去意识的白凤一眼,冷笑了一声:"能替她挡一次,挡不了一辈子。"
然后他纵身一跃——暗红色的残影掠过院墙,消失在午后的炽光里。
卫庄没有追。他收了剑,转身,蹲在白凤旁边。
白凤仰面朝天躺在碎砖堆里,右臂几乎废了,肋骨的断裂让他的呼吸只能走浅的,每吸一口气都在肺部掀起一阵翻搅的疼。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上沾着干涸的血壳。
卫庄伸手按了一下他的颈侧脉搏,极弱。
"紫女。"卫庄的声音不高,但快,"伤药止血,夹板固定右臂,韩非去后院烧热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前面任何一句都短,也更沉:"他还有气。快点。"
紫女跪在碎砖上,手里的药粉撒在白凤的右臂伤口上。白凤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眼皮掀开一条缝。他看着紫女的脸,看着她那张从来从容的脸上此刻绷紧的轮廓,忽然想说点什么。
"……茶。"他嘴唇翕动,几乎只有气流从齿缝间漏出来,"白毫银针……还剩半包……在柜台暗格里……"
紫女的手微微一顿。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一圈,但她没有让那圈红继续扩散。她把药粉撒完,开始用布条缠紧伤口,声音压得很平:"闭嘴,省点力气。"
白凤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有力气。他的目光越过紫女,看见卫庄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握着那柄羽刃——他最后掷出去的那片。卫庄低头看了看刃面上的血,然后把它收进自己的腰间,没有还给他。
白凤又看见了韩非。韩非蹲在矮墙旁边,手里捧着一碗水,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喂。韩非的表情很难看,嘴角那惯常的笑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下颌绷得像一块石头。
白凤想对韩非说"竹叶青不用老温,凉的也能喝",但他没有力气开口了。
他的最后一线目光落在红莲身上。红莲跪坐在三步之外,脖子上缠着紫女临时撕下的布条,布条上渗着血。她抱着自己的膝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她看着白凤,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愧、怕、急,还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像蔓草一样往深处长的什么。
白凤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红莲凑过去,听见他说了三个字,气若游丝,却清楚得一字不落:
"……梅子干……快吃完了。明日……铺子里……"
红莲的眼泪砸在了白凤的手背上。
白凤终于合上了眼。
紫女的手猛地停住了,去探他的鼻息——还有。只是晕过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卫庄把腰间的羽刃重新拿出来,对着午后的日光看了看刃面上残存的血迹,然后把它收进自己怀中。他站起来,对着院墙外白亦非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说了一句话:
"他今晚如果敢动那个铺子——"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韩非把水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轻了太多:
"……这只鸟,飞的时候把自己忘了。"
卫庄没有回应。但他转身走向白凤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新郑的夏日午后,紫兰轩的后院一片狼藉——碎砖、断枝、血迹,和一群人围着一个昏迷的少年。
但他们都还在。
而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