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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没跑出去

你推开的,是我的一生

第七集,是张玥璃彻底溺水的那一集。

ICU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得像一张纸,照在人身上,没有温度。沈昭白依旧躺在那里,像一株停止生长的植物。他的头发被剃光了,为了那场开颅手术,如今只长出一层青灰色的短茬,衬得头皮上的疤痕愈发狰狞。他已经不再皱眉了,也不再因为胃管的不适而扭动,仿佛连痛觉都在漫长的昏迷中麻木了。

张玥璃坐在那把熟悉的塑料凳上,手里捏着一把旧梳子——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沈昭白以前常用的那把,黑色的牛角梳,齿缝里还卡着几根他的长发。她机械地梳理着他短短的发茬,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梳齿划过头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让她想起了很多个周末的早晨。阳光也是这样漫过窗台,沈昭白趴在书桌上补觉,她坐在他旁边画画,时不时伸手揉乱他的头发,他半梦半醒地咕哝一句“别闹”,却并不会真的躲开。那时候,他的头发柔软、干净,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而现在,手下的触感是坚硬、干涩的,带着手术后特有的凉意。

这种触觉上的落差,像一根针,日复一日地刺穿着她的神经。

今天,护士拿来了一套崭新的病号服,浅蓝色条纹的,柔软干净。

“张玥璃,帮他换一下吧,这件脏了。”护士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怜悯。

换衣服。

以前,这是最寻常不过的事。冬天冷,他动作慢,她会一边抱怨他磨蹭,一边帮他拢好领口;夏天热,他练完篮球满身汗,她会嫌弃地捏着鼻子把湿透的T恤从他头上扒下来。

可现在,这成了一项需要小心翼翼、如同拆解炸弹般的工程。

张玥璃点点头,接过病号服。她先解开他身上的旧衣服,露出那片布满新旧伤疤的胸膛。那道从左肋贯穿到右腹的手术刀口,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她记得医生说过,那是脾切除的伤口,很长,很深。

她记得那天晚上,他就是为了推开她,侧身撞向了那辆车。这个伤口,是他为她挡下的第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

她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道凸起的疤痕。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直冷到她心里。

如果那天,被撞的是她呢?

如果那天,她没有跑出去呢?

如果那天,她反应快一点,把他推开呢?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在她心里疯长了很久。起初只是一闪而过,后来变成了挥之不去的执念。

如果没跑出去的是她,现在躺在床上的,会不会就是她?

沈昭白那么聪明,那么理性,他一定会像她现在这样,每天守在床边,给她擦脸,喂饭,跟她说话。他不会像她这样只会哭,他会冷静地查资料,找最好的医生,制定最科学的康复计划。

他那么讨厌麻烦,一定会被她这副瘫痪的样子气得够呛,但他绝不会放弃。

他会用他惯有的、淡淡的语气说:“张玥璃,别装死,起来吃饭。”

然后,她就可以在那样的语气里,安心地睡去,或者,努力地醒来。

可是现在……

现在,是他在受罪。

是他,因为她的任性,承受着这无休止的痛苦。

是他,用他的未来,换来了她的苟活。

“为什么……”她低声呢喃,手里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沈昭白毫无知觉的身体,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他裸露的锁骨上,迅速滚落进病号服的领口,“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不是我……”

护士见她情绪不对,想上前帮忙,却被她轻轻推开。

“我没事。”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重新拿起病号服。她的动作变得有些粗暴,像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狠劲。她用力抬起沈昭白毫无知觉的手臂,套进袖子里,又扳过他的身体,帮他拉平后背的衣料。

在这个过程中,沈昭白的头无力地垂着,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看着他这副任人摆布的模样,张玥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不是沈昭白。

沈昭白不该是这样的。

沈昭白应该是站着的,走路带风的,眉头微蹙的,手指修长的,会在她画错线时轻轻敲她额头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破败的玩偶,被她随意摆弄。

一种巨大的、毁灭性的冲动,猛地攫住了她。

如果……如果她也躺下呢?

如果她也像他一样,不再醒来呢?

那样,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种日复一日的折磨和愧疚了?

是不是就能……去另一个世界,跟他道歉,或者,干脆交换位置?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压制。

那天晚上,等父母和护士都离开后,张玥璃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床边守着。她慢慢爬上了沈昭白的病床,小心翼翼地躺在他身边。

病床很窄,她只能侧着身子,蜷缩着,尽量不碰到他身上的管子和伤口。

她伸出手,环抱住他瘦削的腰身,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那里没有温度,只有消毒水和药物的味道。

“昭白……”她闭着眼,眼泪浸湿了他的病号服,“我累了……我真的好累……每天看着你这样,我好疼……比我那天被推开时还要疼……”

“如果那天,我们一起被撞了,就好了……至少,我们能一起……”

她感觉不到他的回应,只有他胸腔里微弱的、机械般的起伏。

她幻想着,如果自己就这样睡过去,不再醒来,是不是就能逃离这一切?

是不是就能在另一个维度,见到那个健康的、会对她皱眉的沈昭白?

是不是就能对他说一声“对不起”,然后,换她来守护他?

她就这样抱着他,在冰冷的病房里,在仪器的嗡鸣中,沉入了半梦半醒的、充满绝望的梦境。

梦里,她回到了那个雨夜。她没有跑,她转过身,死死抱住了沈昭白。车灯刺眼,她闭上眼,等待着撞击的剧痛。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她睁开眼,发现沈昭白把她护在了怀里,用自己的背脊挡住了所有冲击。他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淡淡的笑,轻声说:“看,我护住你了。”

然后,他就在她怀里,一点点变得透明,消散……

“啊——!”

张玥璃猛地惊醒,心脏狂跳,浑身冷汗淋漓。

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还躺在沈昭白身边,手臂依然环着他。而他,依旧毫无知觉地躺着,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梦境,与他毫无关系。

护士推门进来,看到病床上的情形,惊得倒吸一口冷气,连忙上前把她扶了下来。“张玥璃!你怎么能上病人的床!太危险了!”

张玥璃没有反抗,任由护士把她安置回塑料凳上。她看着沈昭白,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刚才那个想要“一起躺下”的念头,并没有因为惊醒而消散,反而像一颗种子,在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扎下了根。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腕。

如果……真的没跑出去……

如果……现在躺在这里的是她……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个“如果”,成了她余生都无法挣脱的牢笼。

而那个想要结束这一切,去另一个世界寻找他的念头,也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