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收到马嘉祺消息的时候,正在沈家别墅的客厅里对着物理卷子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通知栏弹出一条微信。
消息内容只有两个字。

出来。
苏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钟,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马嘉祺从来不主动找她。
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一直是她追他躲、她进他退、她说十句他回一个“嗯”。
她唯一一次收到他主动发的消息,是上次在天台过完生日之后他发来一句“到家了”。
她把笔一扔,抓起外套就往楼下跑。
沈母在客厅里喝花茶,看到她风一样冲过玄关,只来得及喊了一句“这么晚了去哪”,回应她的是大门被关上的声音。
沈家别墅外面是一条约两百米的私家车道,车道尽头的铁艺大门外,路灯下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
马嘉祺穿着一件黑色卫衣,这是苏念第一次见他穿校服以外的衣服。
黑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瘦了,但肩线的轮廓被卫衣版型撑起来,意外地有些少年气的挺拔。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到她从车道上跑过来,抬起另一只手示意她慢点。
苏念在大门前刹住脚步,手忙脚乱地按了开门键。
铁门缓缓滑开,她侧身挤出去,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
你怎么来了?

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跟我去个地方?
马嘉祺把塑料袋递给她。
里面是一杯热可可,还冒着白气。
苏念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往街角走了,步伐不快不慢,留给她一个黑色的背影。
苏念捧着热可可追上去,和他并肩走进十二月的夜色里。
他带她去的地方是一条河。
城郊交界处的一段河堤。
苏念在圣德高中上了快两个月课,从来不知道学校附近还有这种地方。
河水不算清澈,但在夜色里看不清颜色,只看到月亮碎在水面上,被水流揉成一片晃动的银箔。
河堤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蜿蜒着通向水边,两侧零星开着几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

你冷吗?
不冷。

苏念撒了谎。
十二月的河边风很大,她只穿了一件薄外套,牙齿已经在轻微打颤。
马嘉祺看了她一眼,脱下自己的卫衣。
卫衣里面只剩一件白色长袖,风把他的短袖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而结实的肩线。
他把卫衣往苏念手里一塞,语气和递一杯水一样淡。

穿上。
你不冷吗?


不冷。
他也撒了谎。
他的嘴唇已经有些发白,但他站在那里,姿态放松得好像感受不到十二月的河风。
苏念把卫衣套上,衣服太大了,袖口长出一截,她把袖子卷了两圈。
衣料上全是他的味道,洗衣皂的清香和一点淡淡的水墨气息,像他课本上的字迹化成了气味。
她悄悄把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精致的小脸。
马嘉祺在河堤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苏念挨着他坐下。
安静了很久,河水在脚边流淌,发出持续不断的哗哗声。
远处的公路偶尔驶过一辆车,车灯扫过河面,亮一下又暗下去。
苏念捧着热可可小口小口地喝,没有催他说话。

这个地方,我小时候经常来。
苏念转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映着河面的碎光,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细碎的阴影。

马家老宅离这里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我每次被关完禁闭,被放出来之后,就会跑到这里来坐着。
为什么是这里?


因为这条河不会问我问题。
马嘉祺弯腰捡起一颗石子,在手里转了转,然后用力扔出去。
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三下,沉进黑暗里。

不会问我为什么被关。

不会问我疼不疼。

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那种眼神。
苏念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怜悯的、猎奇的、避之不及的。
所有人都用那种眼神看他,包括那些自以为在对他好的人。
他又捡了一颗石子,这次没有扔,只是捏在指间转着。

我妈妈是马家的佣人。

她在马家做了七年。

洗衣服、擦地、端茶倒水,什么都干。

马家所有人都认识她,但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她怀孕之后,马家的老太太说她是勾引少爷的狐狸精,要把她赶出去。

后来是管家做主让她留下来,不是可怜她,是因为她走了就没人能干那么多活了。
苏念把热可可放在一边,双手攥紧了卫衣的下摆。

我出生之后在马家住了五年,和我妈一起住在佣人房。

马家的人不让我叫爸爸,他们让我叫先生。

我那时候太小,以为先生就是爸爸的意思。
他停了一下,手里的石子被他捏得咯吱响。

五岁那年冬天,我妈病得很重。

我去敲马家所有人的门,没有人开门。

我去求管家,管家说先生和夫人带着珩少爷去瑞士度假了。

我说我想带我妈去医院,他说让我等着。

我就蹲在门口等,从下午等到半夜。

等管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
苏念咬住了下嘴唇。
马嘉祺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后来我才知道,管家去通知马家了。

他们从瑞士打了一个电话回来,说了一句‘让管家去处理’,然后继续滑雪。
石子从他的指间滑落,掉进河水里,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她死之后我在地下室里住了三年。

不是佣人房,是地下室。

马显珩说我是脏东西,不应该住在正常人的房间里。

我在地下室里发过一次高烧,烧到四十度,躺在地上动不了。

我听到外面有人说话,是我爸和马显珩。

马显珩说我快鼠了。

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他们的脚步声就远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某种比笑更难过的弧度。

那年我七岁,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躺着,看着天花板上发霉的墙角,想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我当时在想,我早上忘了叠被子。

如果我鼠了被人发现的时候,他们会看到一个被子都没叠好的地下室。

然后他们就会更加觉得,脏东西就是脏东西。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任由泪水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任何安慰在这一刻都是苍白的。
她知道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听完这些话,这些话他攒了十七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马嘉祺转头看她,河面的碎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

你不应该为我哭。
他说,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擦了一下她脸上的泪水,动作很笨拙。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抬起头,把他的手从自己脸颊上拿下来,双手握住。
马嘉祺,我看到了,小时候的你。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他坐在那块被河水冲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石头上,面前是这个从天而降的、说看到了他的女孩。
她的眼睛被泪水洗得亮晶晶的,比河面上碎掉的月光还要漂亮。
他翻过手,反握住她的手,十指慢慢收紧。
那种握法带着一种近乎贪恋的用力,像是怕松开一点点她就会消失。
苏念被他握得指节有点疼,但她没有抽手。
她知道他需要这种程度的确认,需要用触觉来证明她是真的存在、是真的没有走。
很久之后,苏念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沈母打了三个未接来电,她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来,慌慌张张地把凉掉的热可可塞进塑料袋里。
转身想跑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手机屏幕上的新消息提醒。
发信人是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离马嘉祺远一点,否则沈家也得跟着陪葬。
苏念的笑容消失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还坐在石头上的马嘉祺,他正低头帮她捡掉在地上的发卡,侧脸安静而专注,完全不知道她刚才看到了什么。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口袋里。

怎么了?
没事。

(扯出一个笑脸)

我妈催我回家了。

走吧走吧~

马嘉祺站起来把发卡递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
他没有追问,但她知道他察觉到了什么。
马嘉祺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脸上读出隐藏的情绪,因为他在马家长大,察言观色是生存技能。
在苏念转身要走的时候,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苏念回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些严肃。

以后有事,要告诉我。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她踮起脚尖,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头顶,这个动作她一直想做,但之前不敢,今晚她觉得可以了。
知道啦~啰嗦哦!

马嘉祺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躲开。
两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把整条河照成了一片流动的银白色。
苏念穿着他宽大的黑色卫衣走在前面,踩着土路上一块一块凸起的石头,像在玩跳房子。
马嘉祺跟在她身后,风吹得他的衣服猎猎响,但他好像完全不觉得冷。
快到路口的时候苏念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对了,马嘉祺。


嗯?
那条河叫什么名字?


(思索)没有名字,就是一条河。
喔……

马嘉祺看着站在月光下抿嘴思索着什么的女孩,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沈母在客厅里等了很久,看到她穿着一件明显不是她的黑色卫衣走进来,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早点睡”。
回到房间后,她又打开手机看到了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离马嘉祺远一点,否则沈家也得跟着陪葬
苏念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苏念在心里呼叫系统,蓝色光屏弹出来:
【反派马嘉祺好感度:65。较上次提升5点。】
按灭手机,苏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件带着皂香的黑色卫衣里,闭上了眼睛。
同一片月光下,河堤上的人还没有走。
马嘉祺坐在那块石头上,手里的手机屏幕映着河面的碎光。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不是发给他的,是他从苏念的手机里同步过来的。
他盯着那行威胁的话,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他按灭手机,月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酷,握着手机的指节已经用力到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