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空气裹挟着连绵的细雨,落了整整一夜。
苏念醒过来时,玻璃窗上布满蜿蜒的水痕,灰蒙蒙的天光渗透房间,没有一丝暖意。距离江边咖啡馆见面,已经过去三天。
陆时衍没有再来找她。
那天仓促别离之后,他只发来一条简短消息:家中事务繁杂,等处理妥当再联系。
寥寥数字,又一次开启无止境的等待。
苏念不是没有试着体谅他。体谅他身负家族重担,体谅他身不由己,体谅他夹在亲情与爱情中间左右为难。可体谅是有限度的,反复落空的期待,日复一日悬在半空的心绪,早就在无声之中一点点消磨殆尽。
她打开相册,翻到从前的照片。
有陆时衍笑着替她撑伞,有两人共享一份甜品,深夜沿着街道慢慢散步。照片里的她眼底盛满光亮,笃定自己拥有独一无二的偏爱。
现在回头再看,只觉得遥远又陌生。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口头的争取,不是一句空洞的“再等等”。她想要一份清晰的答案,一个看得见的未来。可陆时衍永远被家事牵绊,永远无法挣脱权衡。
中午,苏念意外接到一通陌生电话,是陆家长辈亲自打来的。
电话里的语调客气,却字字句句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苏小姐,我直说了,我们陆家不可能接纳你。时衍年纪不小,婚事关乎整个集团发展,近期就会敲定和林家的合作联姻。你与其继续纠缠,不如体面退场,免得最后双方都难堪。”
苏念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喉咙像是被巨石堵住,发不出声音。
“他知情吗?”她艰难发问。
“他心里清楚轻重。年轻人一时心动很正常,心动终究抵不过现实利益。”
挂断电话,苏念呆坐在沙发上,雨水敲打着窗户,沙沙作响。
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原来陆时衍口中的“不会应允联姻”,只是暂时的拖延。家族步步紧逼,而他始终没有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只是让她困在原地,静静等候一个大概率不会到来的结果。
她犹豫许久,主动拨通陆时衍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嘈杂,隐约听见会议室交谈的声响。
“苏念?我现在在开会,晚点和你说。”陆时衍的声音带着匆忙。
“就几句话,不会耽误你很久。”苏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心慌,“陆家要和林家联姻的事情,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
短暂的静默,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陆时衍低声解释:“我还在和长辈周旋,事情没有定论,我本来打算处理完一切再和你仔细讲,不想让你跟着焦虑。”
“又是周旋,又是等你处理。”苏念轻轻笑了,笑意里全是苦涩,“陆时衍,我到底还要等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等到你心甘情愿接受联姻,然后通知我离开?”
“我没有让你白白等待。”他的语气染上一丝急躁,“别胡思乱想,给我一点时间。”
“我没有力气再等了。”
这句话轻飘飘透过听筒传过去,陆时衍心里猛地一沉。
“苏念,不要说气话。”
“不是气话。”眼眶温热,泪水终于不受控制滑落,她努力稳住颤抖的声线,“我可以接受吃苦,可以承受旁人异样的眼光,可以面对门第带来的差距。可我无法接受,永远做你备选方案之外的人。”
“我爱你的时候,鼓足勇气奔赴你。可我慢慢发现,只有我一个人,在拼命奔赴我们的以后。你永远被家族束缚,永远无法坚定选择我。”
“我期待过你义无反顾的偏爱,到头来只有无数次遥遥无期的等待。一次次抱有希望,一次次失望,现在,我的爱意耗光了。”
陆时衍听见她压抑的哽咽,心脏骤然抽痛,顾不得还在等候的参会人员:“你不要冲动,我们见面谈,好不好?所有问题我都可以解决,不要轻易放弃我们。”
“不必见面了。”苏念缓缓闭上双眼,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再见面,也改变不了结局。”
“苏念!”
“陆时衍,我们到此为止吧。”
简短一句话,落下终结的句号。
不等男人继续劝说,苏念缓缓挂断电话。随后,她忍着心口撕裂般的疼,拉黑了陆时衍所有联系方式。
做完这一切,她蜷缩在沙发上,终于放任自己失声痛哭。
那些心动与甜蜜,那些深夜的期许,那些偷偷藏起来的喜欢,全都埋葬在这场无休止的等待里。
另一边。
陆时衍握着被挂断的手机,耳边只剩冰冷的忙音。他不顾一切冲出会议室,驱车朝着苏念公寓狂奔,雨势越来越大,雨刮器不停摆动,却擦不净眼前朦胧的视线。
他一路超速抵达楼下,反复拨打号码,永远只有无法接通的提示。
他冲到楼道,用力敲击公寓房门,久久无人应答。
他不知道,苏念此刻就在门后。
听见门外他急促的敲门声,听见他低沉沙哑一遍遍呼喊她的名字,苏念背靠着门板,死死咬住嘴唇,任由泪水汹涌流淌。
她多想开门,多想扑进他怀里,假装一切矛盾从未发生。
可她清楚,只要开门,她就会再次妥协,继续陷入无尽的等待。
长痛不如短痛。
门内门外,咫尺距离,却隔着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陆时衍在滂沱大雨里守了整整一夜。
雨水浸透衣衫,寒意渗入骨头,可远不及心底蔓延开来的绝望。
他终于明白,无数次迟疑、权衡、拖延,一点点耗尽了苏念全部的爱意。
他想要抓住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决定转身离开了。
雨没有停,爱意落幕,再无归期。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