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十月初三。戌时。
曹节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了一盏孤灯,和案上两杯温茶。
刘明微踏进殿门时,见到的便是这幅光景——那位曹家女儿卸下了白日的凤钗宫装,只穿一件素色中衣,长发松松挽着,坐在灯下望着茶盏出神,像一尊安静的瓷人。
“公主来了。”曹节抬眼看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和白天在宫道上的不一样——浅淡,疲惫,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请坐。”
刘明微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暖了暖手,没急着开口。她知道,今夜请她来的人,自然会有话先说。
果然,曹节沉默了几息,忽然道:“公主今日请来的那位丞相,是我父亲昨夜信里提到的‘南阳奇才’。他说他在襄阳时就听说过这个人,只是没想到……会被你捷足先登了。”
“夫人读父亲的信?”
“常读。”曹节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我父亲的每一封信,我都读。他告诉我外面的事,告诉我该怎么做,告诉我……该防着谁。”她顿了顿,“但他从没问过我,我想怎么做。”
殿中安静了一瞬。窗外的秋风绕过廊柱,发出低低的呜咽。
刘明微放下茶盏,声音放轻了些:“那夫人今夜想告诉我什么?”
曹节抬眼看着她。灯火在她眸中跳动,忽明忽暗,像她此刻的情绪一样难以捉摸:“我想知道……你是如何做到让那么多人都听你的话的。何太后、朝臣、甚至我父亲——你在朝堂上看他的那一眼,他回府后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
刘明微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从袖中掏出一卷东西,是《沉香如屑》第一卷的抄本,希望书坊出品的,墨迹干净,装订齐整。她把书卷放在案上,推到曹节面前。
“夫人看过这个么?”
曹节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微微怔了一下:“城中近来很流行的话本……我宫里的小宫女偷偷在看。”
“夫人不翻翻看么?”
曹节犹豫了一瞬,伸手翻开书页。灯火下,她一行一行地读了下去——读到颜淡从桥上跳下去的那一段时,手指忽然轻轻一颤,停住了。
刘明微就坐在对面看着她,不催,不打扰,只是静静地等。
过了好一会儿,曹节合上书卷,抬头时眼眶隐隐发红:“她跳下去了。然后呢?那个人……来救她了吗?”
“夫人想知道结局,明日我让人把第三卷送来。”刘明微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看她,“夫人今日说睡不着,我说过——我有很多故事。你若有空,随时可以来找我。你父亲的信告诉你怎么做宫里的人,而我的故事……或许能告诉你,怎么做自己。”
她掩门而去。
曹节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攥着那卷书册,低头看着封面上“沉香如屑”四个字,很久很久没有动。
同一时刻,宣室殿。
诸葛亮与刘协的议事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案上的茶早就凉透了,灯芯剪了三次,竹简铺得满案皆是。刘协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与政务无关的话:“丞相,朕有些怕。”
诸葛亮正提笔在帛书上标注着什么,闻言抬起头:“陛下怕什么?”
刘协的目光落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很轻:“怕朕撑不下去。怕朕……配不上你这样的人来辅佐。”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朕二十八岁那年有过一个儿子,生下来就夭折了。后来又有过几个……有的没活过满月,有的长到三四岁一场风寒便没了。朕至今膝下空空。”
他攥紧了手中的竹简:“朕有时候想,是不是朕不配当这个皇帝,所以连孩子都留不住。若朕连子嗣都保不住,还谈什么中兴汉室?”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他放下笔,看着面前这位三十岁的天子——面容疲惫,眼底青黑,肩上扛着一个将倾的天下,手里却连一个嗣子都握不住。
“陛下,”诸葛亮开口时声音平和,“子嗣之事,固然关乎国本。但陛下今年三十,正值壮年。皇后娘娘体健,后宫新进两位,往后日子还长。至于过去的事……”他顿了顿,“那是朕来之前。朕来了,就会替陛下想办法。”
刘协一怔:“想办法?子嗣之事也能……”
“调养身体、调适情志、乃至太医署的方子,臣都能过问。”诸葛亮语气平淡,“臣在卧龙岗种地时认识一个老医者,专攻妇人科。臣若没记错,他如今就在许都城外。明日臣便去找他,为陛下和娘娘调理一二。”
刘协的嘴唇动了动,喉头有些发紧:“丞相……你连这种事都替朕想?”
诸葛亮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标注帛书:“丞相者,上佐天子,下理百官。天子家事亦是国事。臣既然领了这顶冠冕,陛下的每一个烦恼,臣都会分担。”他抬起头,目光平而沉,“包括陛下不敢跟旁人说的那些。”
刘协望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迅速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夜色。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烛火吹得晃了晃。两个男人一坐一站,中间隔着满案文书和半盏凉透的茶,却像是隔了十年——一个是等了十年才等到能说话的人,一个是来了第一日便接过了对方半座江山。
长秋宫那边,伏寿也还没睡。
她倚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刘明微下午送来的新书——《养胎备孕录》。她已经翻到了第三页,上面写的东西让她既心惊又温暖——那些细致入微的饮食调养、情志疏导、起居禁忌,像是有人把天下最好的大夫和最有经验的老妇人汇聚在一起,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成了这么一卷册子。
她伸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这几日她常常觉得困倦,胃口也变了些,清晨起来偶尔泛起恶心。她偷偷问过贴身的老宫人——那老妇人伺候过三代皇后,一听便笑了,说“娘娘这个月信迟了八九日了吧”。
伏寿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卷《养胎备孕录》藏在了枕下,每晚临睡前翻几页。她还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刘协。她怕万一不是,空欢喜一场;又怕万一是,曹操那边会更快动手。
窗外有一声夜鸟的啼叫划破寂静。伏寿合上书册,吹熄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帐顶的团花纹样,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想——明日,或许该先告诉明微。
那个小姑子,总是什么都知道。
永安殿那边,刘明微也还没睡。她盘腿坐在灵泉空间的桃林里,头顶是那轮永不落的暖阳,手边摊着一堆书册。她正在翻《大汉宗室女名录》和《朝中可联姻将门世家表》,两相对照着画圈。
曹节今夜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好。那卷书她读进去了,读进去就会想追问,追问就会往她这里跑——跑得多了,迟早会松口露出曹家的破绽。
而诸葛亮今日的表现,比她预想的更好。十策中的第一策已经落了地,第二策“整顿吏治”明日便要动刀。那位卧龙先生做事向来是“今日种树,明日便要看见抽芽”的性子。
她把名录合上,仰面躺在草地上,望着空间里那片永远晴朗的天空。
灵泉空间的桃树枝丫在头顶轻轻摇晃,几片花瓣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伸手接住一片,对着光照了照,花瓣薄如蝉翼,纹路清晰如丝。
“许都的秋天……快过去了。”她轻声说。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么。”
她笑了笑,把花瓣贴在掌心里,闭上眼。暖意从灵泉涌入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明日还有明日的事,联姻的第一家该定谁,萧锦瑟那边第二个故事还没讲完,希望书坊第四卷该送去刻版了。
她翻了个身,在桃树下沉沉睡去。
这漫长的一夜,许都的四个角落里,有四个不同的人各自醒着、各自想着、各自筹划着。而他们的命运,正在这建安五年的秋夜里,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悄悄串在一起。
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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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各时空观剧
【西汉·元狩二年 未央宫】
刘彻看完曹节与刘明微的对话,哼了一声:“曹阿瞒的女儿,倒是个有心思的。那丫头给她的那卷书……怕不只是话本那么简单。”
刘据好奇道:“父皇觉得那是什么?”
“是饵。”刘彻望着天幕,“那丫头在用故事钓曹家闺女。钓上了,就是一颗埋在曹家的暗子;钓不上,也不过废了一卷纸。划算。”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倒是她皇兄那句‘膝下空空’……让朕想起了些事。”
刘据见他面色不豫,识趣地没有追问。
【西汉·地节二年 未央宫】
刘询看到刘协在宣室殿中对诸葛亮说出那些话时,轻轻叹了口气。许平君靠在他肩上:“陛下为何叹息?”
“朕当年也曾在深夜里问过自己同样的话——”刘询目光悠远,“‘朕配吗?’配当这个皇帝吗?配让那些愿意辅佐朕的人托付前程吗?”他顿了顿,“后来朕明白了。配不配,不是问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他望着天幕中那个与他同病相怜的刘氏后人:“他今夜问了,明日就会去做。他比朕当年……幸运一些。”
【东汉·建武十七年 南宫】
刘秀看到诸葛亮说“臣在卧龙岗种地时认识一个老医者”那段,忍不住笑了:“这年轻人连妇科大夫都备好了。”
阴丽华也笑了:“他是真的把‘天子家事亦是国事’听进去了。”她望着天幕,“不过那位伏皇后……手里那卷书倒是更管用。我当年有孕时若有这么一卷东西,也不至于吃那么多苦。”
刘秀揽过她的肩:“往者不可追。朕只望她平安诞下麟儿。”
【唐·贞观十年 太极殿】
李世民摸着下巴看着天幕中四个场景同时展开:“一夜之间,四个方向各自布子——公主在拉曹家女儿,丞相在定皇帝的心,皇后在养身,而那个皇帝……开始学着信人了。”
长孙皇后轻声道:“网已经撒下去了。接下来就看鱼儿咬不咬钩。”
“伏皇后那卷书才是关键。”李世民目光锐利,“她若真有孕,这盘棋就活了。曹操再想动后位,就得掂量掂量‘废有孕皇后’这六个字在史书上的分量。”
【叶罗丽仙境】
王默盘腿坐在云朵上:“这一夜好多人在聊天啊……”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这是典型的‘多线并行叙事’。四条线——曹节、刘协和诸葛亮、伏寿、刘明微——同一夜发生,彼此关联。说明故事即将进入下一个阶段。”
齐娜小声道:“那个伏皇后……她是不是真的有宝宝了?”
陈思思想了想:“从她那些反应来看,大概率是。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说明她还在观望和害怕。”
孔雀仙子轻声道:“有些期待,要藏到确认了才敢拿出来。她怕空欢喜。”她望着天幕中伏寿在黑暗中睁着眼的那幅画面,“那个皇后……也在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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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渐渐散去。许都的夜色愈发深沉,四角的灯火相继熄灭。整座宫城沉入寂静,只有巡夜内侍的脚步声偶尔从宫道上传来,一声,两声,又被夜风吞没。
而在永安殿偏殿的灵泉空间里,刘明微翻了个身,桃花的香气裹着她沉沉睡去。梦里她看见一座大城、一片沃野、一个坐在御座上面带笑容的皇兄,和一个正在殿中挥斥方遒的青衫丞相。
梦里没有曹操。
梦里那个大汉——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