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朝愿眼看直白问话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换了迂回套路,一手撑脸装作感慨。
“唉,真是羡慕那个病人呢,能被际野哥哥叫小乖,默默无闻的珍藏这么久,他一定是上辈子拯救了世界才换来这么好的运气吧,只可惜,我是得不到了”
陈际野眉头一皱,显露出不满,似乎还带着一些打抱不平的味道,想都没想到就脱口而出。
“如果他上辈子真的拯救了世界,为什么今生不愿意赐他一具健康的身体呢?他明明值得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可为什么,命运要那么对他,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背叛他?为什么连心理都不健康?他明明那么年轻,却永远停留在了那冬夜冰冷的河水,不要把他的人生说的那么幸运,说的好像是他占尽了所有便宜一样,下次,我不想再看见你这么说他”
柳朝愿莞尔一笑,敏锐的抓住了其中的重点,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一有人提起就会像泄闸一般露了出来,以至于给他的线索很多,被所有人背叛,心理不健康,永远留在冰冷的河水里。
得到了巨大的信息量的他很开心,根本没有注意他到底漏了什么,还沉浸在自己即将找到人的巨大幻想中。
“你别生气际野哥,你不喜欢我不提就是了,也对,这件事是我的错,我没了解就随意拿别人来开玩笑,要不?你看看能不能把他约出来?我想亲自为我的心直口快补偿一下”
陈际野眉头皱的更深了,眼神中带上了怀疑。
“我刚刚说过了,他永远的留在了冰冷的河水里,他死了,跳河,就在医院不远处的望希河里,那时好多人说他晦气,别把霉运传到医院,赶紧捞上来处理掉,我是那时候的随行医生,亲眼看着他的尸体被打捞上岸,你让我怎么把他约出来?去阎王殿吗?我可没那通道”
柳朝愿有些错愕,神色空白。
“什么?”
陈际野瞥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他有些搞不懂自己的内心,之前到底为什么会像失了智一般喜欢这种人?明明处处都能看得出来那拙劣的演技……
柳朝愿冲出办公室门,以最快的方法回到了家,打开电脑就开始查望希河跳河事件,嘴里不停的在念叨“不是的,不是的,不是他的,对不对?”可事实未曾如愿,公告还是一样的弹了出来。
12月29日,据市民报案称,清早遛弯时经过望希河处,看到一具穿着白色衬衫的模糊影子,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人,故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经核实,此人名叫江**,于凌晨跳河自杀,现已清理,请各位公民们不要恐慌,更不要到处宣扬,生命只有一次,请好好珍惜,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柳朝愿脱力的倒在了身后的椅子上,脑子里虽然很不情愿,但却仍然不自主的一遍一遍串联起了所有信息,姓江,跳河,被所有人背叛,身体不好,弟弟(笛笛)。
答案跃然出水面,是了,从始至终都是他,是江吟笛,是他自己误会了,笛笛不是没有告诉他自己叫什么,而是被自己听成了弟弟。
那句不是的,也不是否认家里人对他不好,而是否认他告诉了名字,只是从始至终,都没有对上这个频率。
巨大的空茫感席卷了他的身体,一直以来所追寻的爱人,是被自己伤透了的受害者,甚至等他发现的时候,他早已被下葬,在一个偏僻的,较为体面的墓园里,没有葬礼,墓碑上只有一个名字,所有人都不认他。
柳朝愿控制不住的脑补,笛笛恨不恨自己啊?所有人的背叛一定很痛吧,那天还是冬季,河水那么冰,他身体那么差,怎么受得了?就连死后,墓碑上也没有一个人陪他,他该有多失落。
那一瞬间,名为嫉妒的枷锁骤然破裂,意识像是挣脱了囚笼的小鸟,逐渐变得清明,同时,还有数不尽的,翻江倒海的悔恨,可事实早已既定,无人可以改变。
柳朝愿呆愣了一整个晚上,直到阳光透过雕花窗帘洒在他的身上,他才回过了神,望着那刺眼的光线,他想,这样的温暖,在他到江家的那一段日子可曾有一刻洒落在江吟笛的身上?
柳朝愿疯了一般的从杂物间掏出一个箱子,里面装着的是江吟笛的所有遗物,因为没人想要,所以被他拿了回来。
他找出了一个很不起眼的日记本,那时检查的他没有注意过这个本子,只草草翻了两遍,发现里面只有几个简笔画的小人,但现在看来,那是自己和他,是他们俩的肖像画。
柳朝愿珍重再珍重的翻过一页又一页,然后,不再是画,而是真真切切的文字,是被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文字,大概是个日记。
11月4号
家里要来新成员了,父母双亡挺可怜的,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11月7号
柳朝愿,好熟悉的名字,好像…是我小时候最惦记的玩伴,不过重名的人那么多,也不一定是他。
11月10号
见到面了,我更确定了,就是他,当年转院的仓促,没来得及告别,也不知道他怨不怨我,或许他早已不记得了,相认只会尴尬吧
10月13号
愿愿好像有些讨厌我,为什么?我反复回想,好像也没干什么坏事吧,不就是因为嘴馋,偷吃了一块他的小饼干吗?
11月23号
这段时间里,我一直想尽办法的试探,问他之前小时候喜欢跟谁玩?最喜欢谁?他的回答一直是不知道,看来他真的已经把我忘了,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以新的身份相识!
11月30日
我以为我们是亲人,可今天我才得知,舅舅是被收养的,所以我跟愿愿没有一点血缘关系,小时候他好像说过娶我来着,不会变成真的吧?
12月6日
他怎么可能会娶我?他好像很讨厌我
12月30日
他怎么也生病了?好像比我还严重,我应该要让让他,受点委屈没关系,毕竟是他……哼,骗你的,怎么可能没关系啊,我还是好委屈,好委屈。
1月15日
我的家人,为什么都偏向他而弃我于不顾?好陌生。
2月1日
我的东西为什么都在他的手上?
4月22日
东方誉,百里祁大坏蛋,说好的帮我出头,怎么站到他那边去了,好吧,有些意料之中,又有些意料之外,好生气,好讨厌他们和柳朝愿,忘了我又欺负我,我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下辈子,都不要再碰见他!
6月7日
不是说好不接诊柳朝愿的吗?
7月7日
讨厌他
9月30日
我的同学也被他抢走了
10月25日
我生病了,没人在乎,我不想去学校了
11月13日
我被赶出江家了,我没有任何依靠了,身体也越来越差,都不要我了
12月20日
我讨厌柳朝愿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病历是假的,性格是装的,为什么要来到我的面前耀武扬威?
12月25日
好累,我走不下去了
日记戛然而止,从最初的活泼到最后的死寂,从说不尽的长篇大论,到简短的言语,从满心欢喜到厌恶不已,柳朝愿只觉得心痛的不能呼吸。
这是被他牵扯推向深渊的爱人,是他穷尽一生却追寻不到的爱人,不,上天早已给足了他追寻的机会,是他自己做孽,辜负了所有。
眼泪大滴大滴的砸下来,哀嚎响彻整个房屋,可除了无意义的发泄,又能干什么呢?哭能换回他吗?哭能赎罪吗?痛苦能挽回吗?不可能。
三个小时后,柳朝愿擦干眼泪,好好把整箱东西都收起来,对付了两口,顶着红红的眼眶去花店买花。
是很多很多的铃兰,因为他喜欢,把铃兰放进后备箱,柳朝愿驱车赶往墓园。
傍晚才到,他下车一眼就看到了守门人,是一个两鬓花白的老爷爷,长的很慈祥,戴着老花镜,坐在亭子中看报纸。
等柳朝愿抱着花走近,老爷爷才注意到,他温和的开口。
“小伙子是来看朋友的?”
柳朝愿没点头。
“为什么不能是爱人和亲人?”
老爷爷只是摆摆手,耐心的解释了起来。
“这地方荒,要钱少,但这可是最繁华的城市,几乎没有穷人,葬在这里的,要么就是亲朋好友不在意,要么就是孤身一人,更何况如果在意,怎么又会葬在这小小的地方呢?如果你是来看爱人的,怎么可能忍心让他在这,如果是亲人,又怎么会来看他呢?”
柳朝愿点点头,看了看怀中的铃兰,轻声说。
“可我是来看爱人的”
老爷爷没听清,只知道当自己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这位年轻人才走,连续来了很多天,都是一样,一块碑前的花从来没变过,也没枯萎过,死寂的园内因为他的自言自语好像变的热闹了起来。
“笛笛,你是自己给自己定的对吧?我打听过了,你找的律师说这是你自己的意愿,你连死了,都不想离江家近点是吗?那我尊重你”
“对不起,我没能认出你”
“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好不好?至少让我赎个罪,行不行?我给你当牛做马”
“别害怕,你旁边的墓我买了下来,等我死了,我还陪你在这个墓园里”
“放心,你讨厌江家,我也脱离了江家,等我安排好一切,我就下去陪你,好不好?”
“我怎么可能讨厌你呢?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那段时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再相信我一下好不好?”
“我找了你好久,我没忘,对不起”
“让你久等了,马上就好,别走太快,求你了”
后来,老爷爷发现,那个经常来墓园的年轻人不见了,只是很凑巧的是,年轻人经常去的那个碑前旁边住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