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翻墙进沈家后院的时候,她娘沈夫人正襟危坐在她的绣房里,面前摆着春杏跪搓衣板的那块搓衣板。春杏跪在上面,眼泪汪汪的,看见小姐进来恨不得当场磕头喊救命。
“跪下。”沈夫人连眼皮都没抬。
林晚摸了摸鼻子,乖乖跪在春杏旁边。说实话她上辈子就没当过人家闺女,这辈子穿了沈幼薇的壳子也没想过要当个乖女儿,但眼下形势比人强,能不节外生枝就不节外生枝。
“去哪儿了?”沈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嗓音不大但压迫感十足。
“散步。”林晚答得脸不红心不跳,“早起空气好,去镇子西边转了转。”
“转了转?转得脚底板磨破了?衣裳里还有排骨味?”沈夫人啪地把茶杯搁在桌上,“你当娘鼻子是摆设?”
林晚心里骂了春杏一句大嘴巴,面上却堆出笑:“我就是嘴馋,去镇子西头那家老王记吃了碗排骨面。”
“老王记早上不开门。”
“……”
林晚觉得自己真倒霉。穿进来之前没仔细记过镇上铺子的营业时间,这种低级错误被一个深宅妇人当场戳穿,尴尬程度堪比当年在清风剑派烧水把锅底烧穿了。
“娘,”林晚深吸一口气,换了副嘴脸,“我老实交代。我去西边的土地庙了。”
沈夫人眉毛一挑。
“那庙里有个小叫花子,我看他可怜,给他送了两回吃的。”林晚半真半假地说,“我这不是善心发作吗?娘你教我要与人为善的。”
沈夫人盯着她看了足足十息,脸上的表情从严厉变成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一种微妙的困惑。她女儿沈幼薇什么德行她比谁都清楚,让这小祖宗发善心,比让猫不吃鱼还难。
“你真去施舍叫花子了?”沈夫人确认道。
“千真万确。不信你问春杏,春杏今天早上是不是在庙门口找着我呢?”
春杏跪在搓衣板上疯狂点头:“对对对夫人,小姐确实在土地庙里蹲着,手里还捧着个破瓦罐……”
沈夫人沉默了。她审视林晚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女儿今天吃错药了吗”的茫然,半晌叹了口气:“罢了,你若是真做善事倒也罢了,往后跟娘说一声,从账上支些银子去。别自己偷鸡摸狗的,丢沈家的人。”
林晚喜出望外:“谢谢娘!”
“但你再光着脚出门,我把你脚丫子锁起来。”
林晚低头看看自己沾满灰尘的脚,讪讪地点头。
从绣房出来天已经大亮了,林晚躺在自己屋里的绣榻上,脑子里乱糟糟一团。沈夫人同意给银子是好事,但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柳随风。那小孩现在彻底认定她就是沈幼薇了,之前编的沈大薇人设跟纸糊的似的,风一吹就破。
“系统,”她戳了戳脑壳,“任务进度怎么样了?”
“柳随风好感度:1.5。比峰值2.0回落0.5,比初始1.3回升0.2。评价:他在纠结。”
“纠结什么?”
“纠结‘这个讨厌鬼每天带的饭真好吃但她是讨厌鬼’这个问题。当前情绪标签:‘困惑’‘饥饿’‘愤怒’‘更困惑’。”
林晚躺在榻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她明天还去不去?
去的话,以什么身份去?沈大薇是肯定装不下去了,柳随风又不傻。那就只能以沈幼薇的身份去,可她用沈幼薇的脸出现,柳随风连门都不会开。
不去的话,那好感度1.5早晚掉回负值,而且那小孩手还伤着,后面几天换药怎么办?
“系统,给个建议。”
“建议宿主放弃幻想,正面迎击。你越躲他越觉得你心虚。”
“……你难得说句人话。”
“系统不是人。”
第二天天没亮,林晚又醒了。春杏这次死活不放她走,抱着她的腿哭:“小姐你饶了我吧,夫人说了再让你光脚跑出去要打断我的腿!”
林晚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塞进春杏手心:“你去替我望风,别让夫人知道。回来再给你一块。”
春杏收了银子,含泪点头。
林晚这回老老实实穿了鞋。沈夫人的话还是有分量的,况且光脚跑了四天,脚底板的茧都快磨出来了。
她揣着从厨房光明正大领来的热包子——跟孙婶说是小姐要做善事,沈夫人亲口批的——走过清晨的长街,又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土地庙的门紧闭着,门前的青石板上却放了一样东西。
那个缺了口的瓦罐。
林晚蹲下来一看,瓦罐里外刷得干干净净,连盖子都洗过了,罐口朝下扣着,下面垫了一片干净的大树叶,像是怕泥巴弄脏了罐底。
她鼻子忽然有点酸。
柳随风把那口瓦罐洗了。他不光洗了,还专门找了片叶子垫着,把罐子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还给她。一个十三岁的小孩,昨天被“仇人”骗了四天,吃了人家四天的饭,正常人早就把罐子砸了骂几句解气,可他把罐子洗干净了送回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里那杆秤在晃。
林晚把包子放在瓦罐旁边,蹲在庙门口,清了清嗓子:“柳随风,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有话跟你说。”
庙里没动静。
“我今天不编谎话了。”林晚把声音放平,“我承认,我就是沈幼薇。那个打断你肋骨的人。”
门板里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站了起来。
“但是,”林晚接着说,“那件事之后我一直在想,我做得不对。我不是来逗你玩的,也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做错了事就得认,就得改。你手好之前,饭我照送。你好了之后,爱理不理随你。”
她说完,把包子放下,站起身。
门缝里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你今天没带排骨?”
林晚一愣,回头看着那条门缝。缝里露出一只黑沉沉的眼睛,正从暗处望着她。
“今天带的包子。”她说,“肉馅的。”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只小手伸出来,把那包热包子拿了进去。门又合上了。
林晚站在外面等着。
过了几息,门里传来咀嚼的声音,又过了几息,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柳随风嘴里塞着包子,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你明天还来?”
林晚站在清晨的阳光里,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飞起来。她望着门缝里那张灰扑扑的小脸,笑了:“来。你想吃什么?”
柳随风嚼了两口咽下去,黑沉沉的眼睛里那层冰裂了一条缝。他想了想,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排骨。”
“行。”
林晚转身往回走。身后庙门又吱呀开了大半,柳随风探出半个身子,冲她的背影说了一句。
很小声,但林晚听见了。
“瓦罐……洗干净了。”
林晚头也没回,冲身后摆了摆手,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系统,”她心里美滋滋地戳脑壳,“刚才那句算不算?”
系统沉默评估了三秒钟:“检测到目标对宿主说话时情绪状态:别扭75%、期待20%、不好意思5%。本次未出现关键词‘谢谢’,判定无效。但——好感度从1.5上升至2.5。以馒头为单位,宿主目前约等于两个半馒头。”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涨到三个馒头?”
“等目标对你说‘谢谢’的时候。不过根据目前局势……系统建议你做好长期准备。三个月,一顿排骨只涨0.7,你至少还得带三十多顿。”
林晚的笑容僵住了。
三十多顿排骨?她又当厨子又当送餐员还得赤手空拳对付混混洗瓦罐?这买卖怎么算怎么亏。
可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低矮的棚户区,晨雾里土地庙的轮廓模糊成一团深色剪影,门缝里的那只黑眼睛已经缩回去了。
林晚叹了口气,摸了摸袖子里沈夫人批的银钱,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菜谱。
“系统,”她说,“明天我能不能带红烧肉?”
“建议不要。红烧肉凉了油会凝,目标吃了容易闹肚子。”
“……你连这都管?”
“系统关心宿主的任务效率。毕竟你只有三个月,而目标目前只认可排骨。专注单一品类,有助于建立稳定信任。品牌效应,懂吗?”
林晚扶着额头走出了巷子。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暖融融的,她忽然觉得这个系统要是哪天失业了,去电商平台当个客服应该也能混口饭吃。
“顺便提醒宿主,”系统又加了一句,“目标刚才查看自己手上纱布的频率为每分钟三次。宿主下次记得带新的药膏。”
林晚脚步一顿,回头又看了一眼土地庙的方向。
那小孩,是在等她回去换药吧。
“知道了。”她加快脚步跑起来,秋日清晨的风灌进袖口,凉丝丝的。她得赶在沈夫人发现之前溜回府,然后趁孙婶不注意再顺两块纱布,顺便想想明天的排骨是炖汤还是红烧。
搞事业嘛,急不得。先从一个半馒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