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清晨,椒房殿的院子里落了一层厚厚的银杏叶。
卫子夫正蹲在廊下教最小的女儿捡银杏叶编小篮子。小公主蹲在她身边,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学着母亲的动作,编到一半叶子散了,便噘着嘴往母亲怀里拱。卫子夫笑着搂住她,替她把散落的叶子重新拢好,柔声道:"慢慢来,阿母教你。"
这一幕落在晨光里,温柔得像一幅画。
可宫墙外的暗影里,有人正冷冷地望着这一切。
爱枢站在长秋门外的夹道中,背靠着斑驳的宫墙,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玉扣,那是楚服从前贴身佩戴的东西。他摩挲着玉扣光滑的表面,眼底的恨意像深秋的霜,一寸一寸蔓延开来。
"天子可以废一个陈皇后,"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也可以废第二个,第三个。若是废掉两个呢?两个他最深爱的女人——一个结发为妻,一个捧在手心——他还能撑得住么?"
他把玉扣收回袖中,转身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他知道自己该从何处着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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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王桑又被约到了东市茶肆。
这回爱枢没有兜圈子,直接推过来一只小布囊。王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并蒂莲,做工精致,一看便价值不菲。
"这……这是给我的?"王桑的眼睛亮了亮。
"给你妹妹的。"爱枢淡淡道,"就说你在宫外买的,孝敬她。她如今得宠,戴些好首饰也是体面。"
王桑虽然舍不得,可想到妹妹得宠自己才能捞到更多好处,便点头收了。她正要起身离开,爱枢却伸手拦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压低声音,目光沉了沉,"你妹妹近来风头太盛,你可知道有人已经坐不住了?"
王桑一愣:"谁?"
"椒房殿那位。"爱枢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想想,她入宫多年,生了一子三女,可如今天子日日往昭阳殿跑,连椒房殿都冷落了。她心里能不恨?能不忌惮?"
王桑的脸色变了变。她想起卫子夫温柔和善的模样,迟疑道:"可皇后娘娘待我妹妹很好啊,还送她茶叶,留她用膳……"
"面上的好罢了。"爱枢冷笑一声,"这深宫里头,面上越是亲近,背后下手越狠。你妹妹年纪小、心思单纯,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你这个做姐姐的,若不替她多留个心眼,等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王桑攥紧了手里的布囊,指节微微泛白。她想起那些年王家贫寒时的苦日子,想起妹妹如今给了她多少好处,想起自己若失去了这棵大树会是什么光景。
"那……那我该怎么做?"
"多看着点椒房殿的动静。"爱枢起身,俯身在她耳边留下一句,"若发现皇后身边的人鬼鬼祟祟接近昭阳殿,立刻告诉你妹妹,让她提防着些。"
王桑郑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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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未时,王桑果真来了昭阳殿。
她进门时神色与往常不同,少了几分贪婪,多了几分紧张。王若初正在案前誊抄养生药膳方子,见大姐来了便放下笔,笑着迎上去。
"姐姐今日怎么得空来?"
王桑先将那只布囊递过去:"喏,姐姐在宫外集市给你买的,白玉簪,你戴着好看。"
王若初接过打开一看,簪子的成色确实极好,便笑道:"姐姐破费了。"
"自家姐妹,客气什么。"王桑拉着她坐下,左右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妹妹,姐姐有句话想跟你说,你听了别害怕。"
王若初见她神色凝重,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姐姐请说。"
王桑凑近她耳边,把爱枢那番话添油加醋地转述了一遍,末了握住王若初的手,语气殷切:"妹妹,你别看皇后娘娘面上和善,这后宫里哪个女人不争宠?你如今霸着天子不放,她能不恨你?她如今不动你,说不定就是在等机会!你可得留个心眼,莫要被人害了还蒙在鼓里!"
王若初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白玉簪,又抬头看了看大姐一脸紧张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姐姐,皇后娘娘待我是真心的好。她若想害我,何必亲自送茶给我、留我陪她用膳、还让几位公主与我亲近?这些事做不假的。"
"你懂什么!"王桑急了,"越是亲近才越好下手呢!你忘了长门宫那位陈皇后是怎么废的?当初她与天子何等恩爱,最后不也被——"
"姐姐。"王若初打断了她,语气虽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莫要再说了。皇后娘娘不是那样的人。姐姐怕是被人挑拨了,往后这些话别再提了。"
王桑张了张嘴,见妹妹神色坚决,只好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起身要走,临走前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你……你自己小心些。姐姐不会害你的。"
王若初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等王桑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她才慢慢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白玉簪的莲花纹路。她说不清为什么,心里有个微小的角落,被大姐方才那番话轻轻扎了一下。
她相信卫子夫的善良,可她也知道,这深宫之中人心叵测。爱枢为何要挑拨她与皇后的关系?大姐又是从哪里听来这些话的?
小翠从空间里探出头,小声道:"主人,你姐姐背后有人。"
王若初"嗯"了一声,没有回答。她知道有人想借大姐的口搅浑水,可她现在还没查清楚那个人是谁、目的是什么。她能做的,只是暂时按兵不动,把这份不安压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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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刘彻来了昭阳殿。
他进门时便察觉到王若初今日有些不同。她虽然和往常一样替他解外袍、递热茶,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似乎淡了几分,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有心事?"他直接问。
王若初摇头:"没有。"
刘彻不信。他把她拉到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了一番,挑眉道:"你骗不了朕。你每次心里有事,眉头就会微微蹙着,自己都不知道。"
王若初被他看穿了,只好低下头,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道:"今日大姐来了,说了一些……关于皇后娘娘的话。臣妾心里有些乱。"
刘彻的眼神微凝:"她说了什么?"
"她说……皇后娘娘可能会因为臣妾得宠而心生不满。"王若初的声音越来越小,"臣妾知道皇后娘娘待臣妾好,可大姐说得信誓旦旦,臣妾心里就……"
刘彻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安抚,而是轻轻将人搂进怀里,大手抚过她的后背。
"你大姐身边的人,不太干净。"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冷意,"朕早就察觉有人在背后兴风作浪。你且安心,朕会查清楚。"
王若初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心里的不安渐渐落了下来。
"陛下……"她小声问,"若是真有坏人要害皇后娘娘和臣妾,陛下会护着我们吗?"
刘彻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声音低沉而笃定:"朕会。朕会护着你们每一个人。"
他又顿了顿,在她耳边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朕不会再让人重蹈长门的覆辙。"
王若初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可她感觉得到他说出这几个字时的重量。她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窗外,秋风卷过宫墙,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而爱枢站在椒房殿外的夜色中,望着殿内透出的灯火,缓缓勾起了嘴角。
第一粒种子,已经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