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是一把冰冷的刀,一点点刮过鼻腔,将沈墨绯从无尽的黑暗中拽了回来。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身体深处传来的酸痛感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那种感觉,就像是全身的骨头被拆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
他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还有挂在半空中、正一滴一滴往下落着透明液体的输液瓶。
这里是……医院?
沈墨绯的记忆有些断片。他只记得在那间废弃的教室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力量爆发开来,红色的视野吞噬了一切,紧接着便是无尽的坠落感。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上扎着针头,透明的胶布固定着软管。那双曾经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成猩红色的眼睛,此刻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黑曜石色,只是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未散去的阴郁。
“滴答。”
液体顺着软管流入血管,带来一丝凉意。
沈墨绯盯着那滴落的液体看了几秒,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捏住针头边缘的胶布,毫不犹豫地——
“嘶啦。”
他面无表情地将针头拔了出来。
并没有预想中的疼痛,或者说,这点疼痛比起体内那股尚未完全平息的躁动神力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鲜红的血珠瞬间从手背上的针孔里冒了出来,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沈墨绯随手扯过旁边的纸巾按在伤口上,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仿佛这种事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就在他刚把血止住的时候,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那个……我让护士换了一碗热粥,你应该还没吃东……”
灵枫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然而,当他看清病床上的景象时,笑容瞬间凝固在了嘴角。
他看见了什么?
那个明明刚才还在昏迷中、被队长黎清像抱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抱回来的少年,此刻正坐在床上。
而他手里正捏着刚刚拔出来的针头,手背上的血迹还没干透。
“你……”灵枫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你醒了?!而且……你自己拔针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要知道,这可是刚刚觉醒了神墟、身体处于极度虚弱期的觉醒者啊!哪怕是队里的老队员,在这种情况下也得乖乖躺着养精蓄锐,这人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沈墨绯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向他。
那双黑色的眸子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波澜,也没有情绪。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灵枫,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哦。”
过了好几秒,他才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灵枫愣了一下,随即赶紧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快步走过来查看他的手背:“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要是感染了怎么办?虽然你的恢复能力可能比常人强,但也不能这么造作啊!”
他一边念叨着,一边熟练地拿起棉签和碘伏帮他消毒,重新贴上了止血贴。
沈墨绯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灵枫摆弄。
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对他来说很陌生。
在过去的十七年里,没有人会因为他拔了个针头而大惊小怪,也没有人会端着热粥走进他的病房。更多的人,是像李治那样把他踹倒在墙角,或者是像苏白暮那样,用一种看替身的眼神看着他,扔给他一张银行卡。
“好了。”灵枫处理好伤口,直起身子,看着沈墨绯那张苍白却精致得过分的脸,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明明是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年,可刚才在教室里,那股毁天灭地的气息……真的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吗?
而且,那种气息太纯粹了。
灵枫作为感知型觉醒者,对神明的力量很敏感。他记得当时感受到的,只有029号情绪之神安纳尼斯的神墟波动。那种悲伤、愤怒、绝望交织在一起的情绪洪流,差点把他的精神海给冲垮了。
可是……为什么队长黎清当时的脸色那么难看?
黎清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连面对无量境的神秘都没有皱过眉,却在感受到那股力量的瞬间,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
“那个……”灵枫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试图打破沉默,“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恶心吗?”
沈墨绯摇了摇头。
“那就好。”灵枫松了一口气,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粥,“这是皮蛋瘦肉粥,还是热的,多少吃一点吧。你昏迷了整整两天,身体肯定很虚。”
沈墨绯的目光落在那碗粥上。
白色的瓷碗里,米粒熬得软糯,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他伸出手,想要去端那个碗。
然而,就在指尖触碰到碗壁的瞬间,他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哐当。”
瓷碗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几滴热粥溅了出来。
沈墨绯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自己那只不受控制颤抖的手,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这就是代价。
强行承载双神的神力,哪怕只是泄露出万分之一,对他的肉体凡胎来说也是巨大的负荷。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装着核反应堆的纸盒子,稍微动一下,都可能分崩离析。
“我来吧。”
灵枫眼疾手快地扶住了碗,并没有嘲笑他,反而语气自然地把粥端了起来,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了沈墨绯嘴边,“你现在没力气,我喂你。”
沈墨绯看着他,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没有拒绝,顺从地张开了嘴。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一股暖流,慢慢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灵枫见他肯吃,心里也高兴,一边喂一边像是闲聊一样问道:“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我看你的档案上写着‘无名氏’,是送来的时候太紧急没登记吗?”
沈墨绯咽下嘴里的粥,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沈墨绯。
这个名字,代表着软弱,代表着被霸凌的过去,代表着那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替身。
那个名字已经死在那间废弃的教室里了。
“……沈晏。”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沈晏?”灵枫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晏,有安宁、晴朗的意思。希望你以后的日子,能像这个名字一样,平平安安的。”
沈墨绯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喝着粥。
安宁?
对于被神明选中的人来说,这两个字简直是奢望。
“那你今年多大了呀?”灵枫继续问道,试图通过聊天来缓解少年的紧张情绪(虽然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看你的样子,应该还在上学吧?”
“17。”沈墨绯回答。
“哇塞,这么年轻?”灵枫忍不住惊叹了一声,手里的动作都没停,“居然和王面觉醒的时间差不多……”
说到这,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打住。
沈墨绯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王面是谁?”他问。
“哎呀,这个你就别管了。”灵枫打了个哈哈,眼神飘忽了一下,“这是我们守夜人内部的一个代号,以后你有机会见到的。总之,是个很厉害的前辈就是了。”
沈墨绯没有再追问。
他对所谓的“前辈”或者“守夜人”并不感兴趣。他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似乎带着一种面具般的疏离感。
就像现在的他一样。
灵枫又喂了他几口,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忍不住感慨道:“说实话,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按理来说,你的神墟不应该这么强大……我是说,情绪之神虽然也是高位格神明,但通常觉醒初期,表现出来的应该是精神类的干扰或者情绪控制,怎么会爆发出那么恐怖的毁灭力量?”
那天在教室里,不仅仅是情绪波动。
灵枫清楚地记得,当那个少年悬浮在半空时,周围的空间都出现了裂纹。那是纯粹的、物理层面上的破坏力。
那是属于002号毁灭之神墨安的特征。
可是仪器上明明只显示了029号的数据。
难道是因为情绪到了极致,就会转化为毁灭吗?
灵枫百思不得其解。
沈墨绯听着他的话,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而是一种看透了的冷漠。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因为在他的身体里,住着两个怪物。
一个是让他感受世间极致痛苦的安纳尼斯,一个是让他拥有摧毁一切资本的墨安。
痛苦到了极致,便是毁灭。
但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底牌。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里,只有藏着掖着,才能活得久一点。
“你话真多……”
沈墨绯咽下最后一口粥,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灵枫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你刚醒,需要休息。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放下碗,抽了张纸巾帮沈墨绯擦了擦嘴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照顾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沈墨绯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病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灵枫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个少年。
虽然沈晏闭着眼,但灵枫能感觉到,他并没有睡着。
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那种沉重不是来自于学业,也不是来自于青春期的烦恼,而是来自于灵魂深处的裂痕。
“睡吧。”灵枫轻声说道,“队长派人在外面守着呢,没人敢来打扰你。”
沈墨绯没有回应,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但在他的意识深处,那片红色的海洋依旧在翻涌。
他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苏白暮也好,李治也罢,甚至是眼前的守夜人……都不过是他漫长复仇路和成神路上的垫脚石。
他不需要怜悯,也不需要理解。
他只需要力量。
足以将那些践踏过他尊严的人,统统碾碎的力量。
而在城市的上空,乌云正在悄悄聚集。
一场名为“沈晏”的风暴,即将席卷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