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昊白抬眼看了一下,石塔顶端那几道银灰色的身影,然后目光落回残锋狩脸上。
你看,你的碎片上住了很多人,但没几个听你的。你是他们的头,还是他们的摆设?

残锋狩的嘴角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那张石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明显的表情。
一种混合着愤怒与某种更复杂情绪的神态。
他猛地回头朝石塔顶端吼了一声,声音震得周围几块残片边缘的碎石簌簌落下。

闭嘴!谁让你们动的手!
石塔顶端的金属声影被这一声震得后退了一步,脚踩在塔顶边缘差点滑落。
他攥紧了拳头,声音尖利但底气明显不足了。

残锋狩你——你胳膊肘往外拐!
残锋狩没有再理他,转回身看向慕昊白。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像两块磨石之间的摩擦被垫了一层布。

你说能拼回去,那你告诉我,这地方碎成这样,要拼回去得用多少块碎片?用什么胶水?用什么方法?你知道这些碎片属于多少不同的人吗?
慕昊白看着他,片刻后开口。
我没打算替你拼,我刚才只是说,如果我想拼,我能拼,但要不要拼是你自己的事。

你问我的问题太多了。你应该问的问题是:我自己想不想拼,还是继续这么凑合着过。

残锋狩的石质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身后那些身影陆续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有人开始后退,有人站在原地茫然而局促。
石塔顶端的金属声影站在边缘看着下方这一幕,手里的尖刺垂了下来。
包围圈正在缓慢解散,像潮水退去一样松散而无声。
残锋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废墟深处走去。
背影宽厚而沉重,每一步踩在碎片上都会发出沉闷的压碎声。
他走到半路停下来,侧过头,声音极低。

你说得对,我该问的是我自己想不想。那我现在想想。
他继续朝废墟深处走去。
他身后那些身影陆续跟上他,有人回头看了慕昊白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便跟着残锋狩消失在了废墟的阴影里。
慕昊白站在原地,周围是散去的灰白烟气,满地堆积的残片。
远处石塔顶端几道银灰色身影,还在犹豫要不要下来。
然后一个声音从虚空裂隙里挤了出来,带着某种远古残留的威压。

你走了一路,从凡俗界的拳头,到修真界的道法,到仙界的仙剑,到神界的天火,到圣界的空壳,到鸿蒙的气,到混沌的蛮力,到本源虚空无聊的棋盘,你把这些东西踩了个遍。

你踩得很顺手,可你踩了一路,还没有遇到过一个真正明白你是什么的人。
慕昊白抬眼望向那道虚空裂隙的方向,裂隙张开得像一只半闭的眼,边缘有细密的裂纹在蔓延。
裂隙内部有一道模糊的轮廓正在成形,身体由某种介于实体与虚影之间的灰色物质构成,轮廓边缘不断有小块碎屑脱落又重组。
朽痕渊从裂隙中完整地走出来之后,身后那道裂隙缓缓合拢。
他站在一片灰白色的碎屑地面上,打量了慕昊白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看了很久"的从容。

我看了你很久,在你还在本源虚空和无寂宸说话的时候,我就已经在看你了。

我没有提前出来,是因为我想多看看你怎么做。

你走到这里,看到残锋狩带着一堆破烂站在你面前,你既没有动手也没有绕过他,而是跟他聊了这么久。

这不太像一个屠戮者的风格,也不太像救世主的风格。
朽痕渊负手而立,目光在慕昊白身上缓慢移动,像在读一本装订粗糙但内容密集的书。

你让残锋狩自己想清楚要不要拼回他的碎片,然后他就走了。你既没有帮他拼也没有阻止他拼。

你只是站在那里说了一句话,然后把选择扔给了他。

你一路来的每一个位面,做法都差不多。你不替别人做决定,你只让他们看到还有别的选项。

这一点很有意思,因为普通人走到你这个位置,通常会沉迷于替别人做决定。但你没有。
他向前走了两步,身周的灰色物质随着步伐卷动了一下。

我是远纪残道界的朽痕渊。那个位面比这里还要破,还要碎,还能剩下的大块碎片连十块都凑不齐。

那里残存着一些很旧的东西——旧到能追溯到这些位面刚刚开始成型的时候。我今天来,是因为我想当面看看你。
朽痕渊停在了距离慕昊白五丈处,那双灰色的眼睛与慕昊白对视着。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久远的穿透力。

你从凡俗一路走到远纪残道界的门口,你身上没有任何一道法则的裂缝,没有任何补丁,没有任何被别人修补过的痕迹。你是完整的。

在整片废墟里走了这么久,你身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你是这堆碎片里唯一完整的东西。
慕昊白看着他,隔了几息才开口。
你不是来看我的。你是来找答案的。你守着一个比这里还破的位面,守着那些残存下来的旧东西,守了那么久,你觉得你应该已经习惯了。可你还没有习惯。你只是习惯了不去想它。

朽痕渊的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说。

你说得对,我确实没习惯。我守了那些旧东西守了太久,久到我以为我已经忘了它们是什么。

可你走进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了。它们不是一堆旧东西。它们是一个被打碎了的完整的东西的碎片。我只是……不太确定那个完整的东西是什么了。
慕昊白收回目光,望向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废墟天际线。
那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朽痕渊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片灰白色的地面上,身周那些灰色物质缓慢地卷动又平复。
最后他开口时,声音很低。

还没有,但我在想了。比你出现之前更认真地在想了。
慕昊白朝远处的虚空走去,那里有道裂缝正在开启。
他走过朽痕渊身侧时没有停步,留下一句极轻的话。
那你想清楚了再说。

朽痕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衫背影走进裂缝,消失在灰白色的光芒里。
他身后那片废墟深处,残锋狩正带着那些碎片身影,走进一座巨大的石质残骸内部,那里亮起了第一盏灯。
慕昊白穿过那道裂缝,身后是一片正在缓慢开始重新拼合的碎霄墟天空。
他踏上远纪残道界的灰色大地时,指尖一道残余的气息轻轻飘散出去,融入了正在裂开的虚空。
那气息像一声极轻的哨音,穿透了位面间的缝隙,朝着更远处的方向传递过去。
出来吧,我知道你们不止一个。你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虚空的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像从深渊底部升起的气泡一样缓慢而沉重,然后更多的裂隙开始在周围浮现。
六道不同大小的虚空裂隙,同时在慕昊白周围的灰白色天幕上张开。
每一道裂隙内部,都有一道气息截然不同的身影正在成形,正从不同的位面方向朝他汇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