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字课开了三天了。
三天学了十二个字。"一"到"十",加"人"和"口"。进度比我预想的快。
不是因为孩子们聪明,虽然他们确实聪明,而是因为方法对了。
方法很重要。前世我学过一点教育心理学,不是系统的,只是选修课旁听了几节,但够用了。核心只有一条,把抽象变成具象。
"人"这个字我教了一整节课。
"你们看。"我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大大的"人","这一撇是腿,这一捺也是腿。一个人两条腿站在地上,这就是'人'。"
九个孩子盯着地上那个字,表情各异。
二丫歪着头:"念念姐,为什么'人'有两条腿,但'一'没有?"
好问题。
"因为'一'不是人啊。'一'是一条线,可以是路,可以是河,可以是绳子,但不是人。"
"那'二'呢?"
"'二'是两条线,可以是你和你旁边的柱子,两个人站在一起。"
柱子立刻挺直了腰板。
小孩子对被点名这件事有天然的兴奋感。
小胖举手:"念念姐,那'大'呢?'大'是什么?"
"大"还没计划今天教,但既然问了。
"好,你们看。"
我在地上写了一个"大"。
"一个人张开两只手,再张开两条腿,占了好大的地方,这就是'大'。"
我站起来,把两只手张到最大,两条腿叉开。
"像这样。"
九个孩子看着我,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在泥地上张牙舞爪,然后他们全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东倒西歪,笑得小胖差点从石头上滚下来。
"念念姐,你好傻。"
"好大,真的好大。"
"哈哈,念念姐,你像一只大青蛙。"
焰王的声音带着嫌弃:"幼稚。"
谜亚星说:"不,这是教学。寓教于乐,最高效的启蒙方式。"
焰王说:"她就是单纯的觉得好玩。"
谜亚星顿了顿:"那也是一种教学方式。"
好吧,焰王说得对,我确实觉得好玩。
用肢体教识字是我前世在幼儿早教视频里看来的,但亲自示范"大"字,那种张开手脚站在阳光下被一群孩子围着笑的感觉,真的很快乐。
奈亚公主轻声说:"念念,你笑了。"
嗯。我在笑。
一个二十三岁的灵魂,在教一群孩子认字的时候,笑得像个真正的四岁小孩。这大概就是反差萌的另一个层面吧。不是故意卖萌,而是真的觉得开心。
小胖笑得从石头上滚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但他还在笑,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二丫是九个孩子里最安静的,她没有大笑,只是抿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那是在忍笑。忍笑比大笑更可爱。
大牛是年龄最大的,七岁,平时最酷,今天也破了功。
"念念姐,你再做一次,再做一次。"
再做一次"大"字。
于是我又张开手脚站了一次。这一次九个孩子又笑了一轮。笑完他们就记住了"大"这个字。因为笑过的东西记得最牢。
这是前世的教育心理学告诉我的。但在斗罗大陆,没有人知道什么叫教育心理学。他们只知道念念姐教的字好玩、好记。这就够了。
老杰克站在老槐树下,远远地看着我们。
他在笑。那种不知道是欣慰还是困惑的笑。
因为他看到的场景大概是这样的: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在泥地上手舞足蹈地教一群比她大两三岁的孩子认字,而那些孩子学得比任何学堂里的学生都快。
因为他们在笑。笑着就记住了。
到了第五天,出了一件小事。一件让我有点意外的小事。
那天下午认字课结束后,柱子他娘王婶找到我。
"念念。"她蹲下来拉住我的手,"柱子回家以后在地上写了好多字。"
写了好多字?
"写什么了?"
"他写'人',写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但写对了!"王婶的眼睛有点红,"他以前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现在他会写'人'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学会了写"人",他的母亲高兴得眼睛红了。
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很简单。认字在圣魂村不是基础技能,而是奢侈。大部分村民一辈子不认一个字,照样种地,照样活,照样老,照样死。
但如果有一个人认字了,那就意味着他多了一种可能性。也许有一天他能走出这个村子,也许有一天他能去城里找个活干,也许有一天他的孩子不用再当文盲。
一个"人"字,一撇一捺,在王婶眼里就是一扇开了一条缝的门。
帝蒂娜说:"念念,你做的事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
更重要?
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孩子们不应该不认字。但帝蒂娜说得对,在这个世界,认字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改变命运的开始。虽然改变很慢很小,但它在发生。
"王婶。"我拉住她的手,"柱子很聪明,以后会写更多的字的。"
王婶使劲点了点头,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念念,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在谢我。一个大人在谢一个四岁的孩子。因为她看到了希望,哪怕那个希望只有"一撇一捺"那么小。
那天晚上,柱子在家里做了一件事。这件事是王婶后来告诉我的。
柱子吃完了饭没有出去玩,而是蹲在灶台旁边,用一根烧过的柴火棍在地上写。写"人"。一撇一捺,写了一遍又写一遍又写一遍,写了十几遍,直到王婶把他拉去睡觉。
但他躺在床上还在用手指在被子上画。一撇一捺,一撇一捺,嘴里还念念有词,"人,人,人。"
王婶说她当时站在门口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儿子对一件事这么认真。
认字在圣魂村从来不是必须的,但柱子把它当成了必须。因为他觉得这是念念姐教的,我要学会。
在孩子的心里,"念念姐教的"就是最重要的事。
帝蒂卡说:"念念,你看,你影响了一个人。"
一个人?
帝蒂卡说:"柱子因为你开始认真做一件事了,这不是影响是什么?"
这。这不是我想要的影响。我想要的是让他们因为认字而快乐,不是因为念念姐教的而强迫自己认真。
但也许这两者没有区别。因为不管动力是快乐还是崇拜,结果都是他们在学,在写,在一撇一捺地构建自己的世界。
消息传得很快。
圣魂村不大。一百来户人家,一条主路,两条岔路,站在村口喊一嗓子全村都能听见。所以当"柱子会写字了"这件事被王婶用一种无法抑制的骄傲语气告诉了她的三个闺蜜,然后三个闺蜜又告诉了她们的七个闺蜜,半天之内全村都知道了。
"听说没,念念教孩子们认字,柱子会写'人'了!"
"真的假的?四岁的孩子教认字?"
"千真万确,王婶说的,她还说柱子在家写了一地的字。"
"那我家丫头是不是也该去学学?"
舆论在一天之内翻转了。之前那些说"四岁孩子教认字胡闹"的村民,现在开始说"念念真了不起,这么小就会教人认字"。
人类永远是这样。在看到结果之前质疑,在看到结果之后赞叹。而转变的速度取决于结果出现的速度。
谜亚星说:"你用了五天就改变了全村人的看法。"
不是我改变的。是柱子改变的,是王婶的眼泪改变的,是一个"人"字改变的。我只是教了一撇一捺。
但"神童"的种子也在这五天里悄悄地生了根。
因为一个四岁的孩子能教别人认字,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范围。
"念念是不是天才啊?"
"四岁就能教认字,我家那小子七岁了连鼻涕都不会擦。"
"她奶奶说念念自己看书学的,可什么书能让一个三岁的小孩学会教人认字?"
疑问像野草一样在村民的脑子里生长。他们没有恶意,只是好奇。而好奇是所有关注的起点。
谜亚星说:"注意,你正在成为焦点。焦点意味着被观察,被观察意味着你的异常会被更多人注意到。"
我知道。
但从答应老杰克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一步必须走。因为教认字是我能为这个村子做的最直接的事。而代价是暴露多一点。
多一点就多一点吧。反正我已经暴露了够多了。
焰王说:"你就不怕被当成怪物?"
怕。
但比起怕,我更怕什么都做不了。如果教认字能让一个孩子多一种可能,那被多看几眼又算什么?
焰王哼了一声。
焰王,你"哼"的时候其实是在说"你说了算"吧?
焰王说:"闭嘴。"
那天傍晚认字课结束后,我一个人留在老槐树下。
孩子们都散了,老杰克也回去做饭了。我蹲在地上,看着那些被树枝写满了字的泥地。
"一""二""三""人""口""大""小""上""下""天"。
这些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像蚯蚓,有的像面条,但它们被写下来了。被一群从来没有拿过笔的孩子写下来了。
这就是意义。不是改变了世界的意义,而是改变了他们今天的意义。
艾瑞克说:"你有时候说出来的话不太像一个四岁的孩子。"
我知道。
但四岁的孩子也可以有想法,对吧?
艾瑞克说:"随你。"
艾瑞克,你永远是这种不赞同但不反驳的态度。但这也是一种支持,对吧?
艾瑞克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离开。
晚上,唐三翻过了矮墙。
他最近翻墙的动作越来越利索了,像是每天练习一样。
"听说柱子会写字了。"
又是"听说"。唐三,你这个"听说"的范围到底有多大?
"嗯。学了五天,会写'一'到'十',还有'人''口''大''小'。"
唐三沉默了一下。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认识他太久了,我能看出来他在想。
"念念。"
"嗯?"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字的?"
来了。这个问题我等了很久了。
不是"你为什么教认字",而是"你怎么知道这些字"。唐三,你问的是源头。你在怀疑我一个四岁的孩子到底是从哪里学会了教别人认字的知识。
因为这不合理。
一个四岁的孩子就算再聪明,也不应该能教别人。因为教需要体系,需要方法,需要知道怎么让别人学会。这不是聪明能解释的,这是经验。而一个四岁的孩子不应该有经验。
我早就想好了答案。
"奶奶以前在城里待过,她教我一些,然后我自己看了很多书。"
半真半假。奶奶确实在城里待过,这是真的。奶奶教我,是假的。看了很多书半真半假,我确实看了很多书,但不是这个世界的书,是前世的记忆。
唐三看了我很久。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黑色的宝石,清澈但深邃。他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念念。"
"嗯?"
"你比你自己说的要复杂得多。"
心跳了一下。
唐三,你说的是"复杂",不是"奇怪",不是"可疑",是"复杂"。这个词意味着他没有把我当成怪物,而是把我当成一个有很多层面的人。
"三哥。"我叫了他一声,"我就是一个想帮大家的孩子。"
这句话跟老杰克说的一样,也是我能给出的最接近真话的回答。
唐三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
一个好字。跟老杰克的"好"一样。不是"我相信你",而是"我不追问了"。不是因为他信了,而是因为他选择了尊重。
唐三,你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尊重的人。哪怕你只有四岁。
唐三走了之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谜亚星说:"他没有信。"
嗯。他没有信。但他不会追问。因为他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他自己也有秘密一样。玄天功,暗器,那些也是他的秘密。
我们都在保守秘密的同时,互相尊重着对方的秘密。
这大概就是青梅竹马的另一种含义。不是什么都知道,而是知道你有秘密但不追问。
帝蒂卡说:"你们好累啊,大人说话绕来绕去的。"
帝蒂卡,你说得对。确实很累。
但这就是成长的代价。有些话不能直说,有些人不能全信,有些事不能全做。因为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它是灰色的。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灰色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点亮。
帝蒂娜问:"念念,你找到的那点亮是什么?"
是什么呢?
我想了想。
是那些歪歪扭扭的"人"字。是王婶红了的眼眶。是柱子在地上一笔一划写自己名字的样子。是那些因为一个"人"字而多了一点可能性的孩子们。
那就是我的亮。
夜深了。
窗外的风轻轻的,吹过了老槐树,吹过了村子的屋顶,吹过了每一个正在睡觉的人。
明天我要教"天"和"地"。"天"是头顶的那片蓝,"地"是脚下的那片土。天和地之间就是"人"。
顶天立地,这就是"人"。
我一个穿越了两辈子的灵魂,在这个没有电、没有网、没有课本的小村子里,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教一群孩子写"人"字。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奇怪的教书先生了。
但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