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岁半。
童安念用了两年半的时间,终于把自己的"系统配置"升级到了一个勉强能用的水平。
走路?会了。虽然腿短步子小,走快了还有点摇摇晃晃的,但好歹是直立行走了。说话?也差不多了。这具身体的语言中枢发育得比前世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世界的"人类硬件"本来就好一些——她现在能说完整的句子了,虽然发音还有点奶声奶气的,但至少不会把"我要吃饭"说成"饭要吃我"。
感谢上帝——不对,这个世界好像没有上帝。
感谢 whatever(不管什么),让我终于能好好说话了。
两年半啊。两年半不能说人话。
这种痛苦你们能理解吗?
就像被困在一个语音助手的身体里——你想说"帮我订一张去北京的机票",结果嘴巴里蹦出来的是"啊啊啊啊呜"。
太惨了。
真的太惨了。
不过,语言能力的恢复带来的不仅仅是"能正常沟通"的便利。更重要的是,她终于能从别人的对话中获取大量信息了——不再只是偷听几个关键词,而是能听懂完整的句子、完整的对话、完整的……世界观。
两年半的积累,她对这个世界已经有了一个基本框架:
这是一个叫做"斗罗大陆"的世界。
斗罗大陆。
我靠。
童安念第一次在心里完整地拼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差点没从板凳上摔下来。
斗罗大陆?
那个斗罗大陆?
那个有魂力、有魂师、有武魂、有魂兽、有斗罗大陆的——斗罗大陆???
我穿越到小说里了???
那天的冲击是巨大的。她坐在木屋门口的石墩上,看着远处层叠的青山和近处错落的田地,脑子里像有一万台服务器同时过载了一样嗡嗡作响。
她知道这个世界。
不是"知道"——是"看过"。
前世她虽然不是什么重度网文读者,但《斗罗大陆》这部作品实在太有名了。有名到——她没有完整看过原著,但也通过动漫、短视频、各种二创和朋友间的聊天拼凑出了一个大致印象。
唐三。小舞。史莱克七怪。武魂殿。昊天锤。蓝银草。
等等——唐三?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击穿了她的大脑。
唐三。
隔壁那个小男孩。
那个三岁就开始练拳的、眼神过于沉稳的、完全不像小屁孩的小男孩。
他……该不会就是……
唐三吧???
斗罗大陆里的那个唐三???
童安念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对——时间线也对得上。圣魂村、偏僻小村庄、有个颓废铁匠老爹……
那个老爹!
那个整天喝酒打铁、邋里邋遢、看起来跟废人一样的中年男人——
他不会就是……
昊天斗罗吧?
唐昊?
封号斗罗?大陆最强者之一?
就住在我隔壁???
那个家里穷得叮当响、用缺了腿的桌子、喝劣质酒的男人——是封号斗罗???
这信息量太大了。她的两岁半的小脑袋瓜差点当场宕机。
接受现实用了大概——嗯——三天。
没错,她花了整整三天来消化"我穿越到了斗罗大陆"这个事实。
第一天:震惊。反复确认。反复推理。把脑子里关于斗罗大陆的所有碎片信息——动漫、短视频、别人的讨论——全部翻出来,拼成一个虽然不完整但至少能用的"世界地图"。
第二天:崩溃。为什么?因为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虽然她记不太清具体剧情了——唐三最后成了很牛逼的存在,打败了大boss,跟女主在一起了。那她呢?她在这个故事里是什么角色?路人甲?背景板?还是更惨——那种"出场三章就领盒饭"的角色?
不不不。冷静。冷静。
就算我看过斗罗大陆,我也只是看了个大概。具体剧情我记不清了。
我只知道主角是唐三,武魂是蓝银草和昊天锤,有个老爹很猛,有一群伙伴,最后赢了。
细节呢?细节全忘了。
什么什么学院?什么什么比赛?什么什么魂环?
记不清了。
我前世连期末考试的内容都记不全,你让我记住一本网文的所有细节?
第三天:接受。
不是那种豁然开朗的接受,而是那种——算了,不接受又能怎样——的接受。
行吧。斗罗大陆就斗罗大陆。
至少有魂力这种东西,比纯古代世界强。
至少不用从零开始发明电灯泡和蒸汽机。
至少……如果我能觉醒武魂的话,说不定也能修炼?
万一呢?
带着这种"万一呢"的微弱希望,童安念终于把心态从"崩溃"调整到了"勉强能活"的状态。
心态稳了之后,她终于有余力去做一件她一直想做的事情——
去认识一下隔壁那个"唐三"。
不,准确地说,是去确认一下隔壁那个小男孩到底是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毕竟,所有的推断都只是推断。圣魂村、铁匠老爹、沉稳的小男孩——这些线索指向唐三,但不一定是唐三。万一只是巧合呢?万一那个小男孩只是天生性格比较老成呢?
所以,她决定"试探"一下。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她娘在屋里做饭——准确说是把一些野菜和米倒进铁锅里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淡的菜粥味道。她爹不在——又去镇上打短工了,每隔几天才回来一次。
童安念穿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褂,迈着两条小短腿,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隔壁的院子里。
院子——如果那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泥地能叫"院子"的话——比她家的还破。木栅栏歪歪斜斜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几根绳子勉强绑着。院子里没什么东西,就一堆劈好的柴火和一个简陋的石磨。
那个小男孩——唐三——正坐在石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比划着什么。
走近一点。
童安念深吸一口气——两岁半的小胸腔努力扩张——然后迈着小碎步走了过去。
"你……在干……什么?"
她开口了。声音又软又奶,带着幼儿特有的口齿不清,但每个字都说得认真极了。
唐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童安念又看到了那个眼神。跟一年多前第一次对视时一模一样的——不是小孩子看小孩子的随意,而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一种"你在干什么"的审视。
然后,那个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柔和了。
"在练功。"他回答。
声音也是奶声奶气的——毕竟是个两岁多不到三岁的孩子——但语气沉稳得不像话。
练功?
果然。
普通两三岁小孩不会用"练功"这个词。
而且……他回答得太自然了。
一个正常的两三岁小孩被陌生人——好吧,对唐三来说不算"陌生人",毕竟住了一年多邻居了——被一个小女孩问"你在干什么",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害羞、好奇、或者直接无视。
但他的反应是——回答。
平静地、自然地、像两个成年人对话一样地回答。
童安念的心跳加速了。
她咬了咬嘴唇——这个动作在婴儿脸上做出来有种说不出的可爱——然后继续"试探"。
"练……功?"她歪了歪脑袋,装出一副不太懂的样子,"练功是……什么?"
唐三看了她两秒。
那两秒里,童安念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被"看穿"了。不是那种"小孩子看小女孩"的看穿,而是那种……两个成年人互相试探的看穿。
然后,唐三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的一个弧度。但童安念看到了。
"就是……"他放下木棍,站直了身体——虽然两岁多的小孩"站直"了也就比她高一点点——"让身体变强的方法。"
让身体变强?
这回答……有意思。
如果他真的是唐三——一个拥有前世记忆的穿越者——那他应该知道她也可能是穿越者。
他这个"让身体变强"的回答,是在试探她能不能听懂更深层的东西。
童安念在心里飞速分析着。她前世虽然不是什么社交达人,但好歹是在大学学生会混过的人,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有一点的。
好。继续。
"怎么变强?"她睁大了眼睛——这个动作是故意的,她知道两岁半的小女孩睁大眼睛看起来会很"天真可爱",而天真可爱的提问方式可以让对方放松警惕,说出更多信息——"像……打拳那样?"
唐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整整三秒。
三秒。
在两个两三岁小孩的对话里,三秒是一个极其漫长的时间。
然后,唐三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多了一点……放松?释然?
还是……"确认"?
"对,"他说,"就像打拳那样。"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也看得见?"
!!!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童安念的脑子里炸开了。
"看……看见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唐三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那双练了无数遍玄天功的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极其认真的语气说:
"没什么。"
他说"没什么"。
但他刚才问的是"你也看得见?"
看得见什么?
他是在说——我修炼时身体里的气?内力?玄天功?
还是……他在说别的什么?
他不确定我是不是"同类",所以没有把话说完。
跟我刚才试探他的方式一样——他在反向试探我。
童安念的脑子转得飞快。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
"我……"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虽然两岁半的奶音让这份"平静"听起来像是在撒娇——"我觉得你……跟别的小孩……不一样。"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唐三的身体微微一僵。
只是一瞬间——非常短暂的一瞬——然后他就恢复了正常。但童安念捕捉到了。
捕捉到了。
他在意。
他很在意。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所有两三岁小孩都在玩泥巴、流鼻涕、追着鸡跑的世界里——突然有一个小女孩对他说"你跟别的小孩不一样"——
这句话的含义,对一个拥有成年人灵魂的穿越者来说,意味着什么,唐三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看着童安念。
很久。
久到远处传来了一声鸡叫,久到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吹起又落下,久到童安念觉得自己的小腿站得有点酸了。
然后,唐三开口了。
"你也是。"
他说。
两个字。
你也是。
童安念的鼻子突然一酸。
不是因为什么悲伤的原因。是因为——在漫长的、孤独的、没有任何人能理解她的两年半之后,她终于听到了一句话——
一句来自"同类"的话。
一句"你也是"。
这意味着:他承认了。他承认自己"不一样"。同时也在暗示——他觉得她也是"不一样"的。
他知道了。
他也知道我知道。
我们——两个穿越者——在这个世界——
找到了彼此。
虽然我们都还是小屁孩。
虽然我们都还不能做很多事情。
但至少——
至少我不再是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异类"了。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他们没再说什么"深奥"的话。
两个两三岁的孩子——或者说两个拥有前世灵魂的孩子——就那么坐在破旧院子的石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大部分是唐三在说——他在给她"讲解"他"练功"的内容。当然,他用的是非常简洁的、适合小孩理解的语言,但童安念听得出来,他在描述的是某种内功修炼的方法。
"吸气的时候,感觉肚子里有一股暖暖的……像太阳一样……然后让它慢慢走到手上……"
他在教我玄天功?
不对——他可能在试探我有没有修炼基础。
如果我表现出"听懂了",他就更加确定我是穿越者。
如果我表现出"听不懂",他可能就会觉得我想多了。
童安念选择了第三条路——"半懂不懂"。
"暖暖的?"她皱起了小眉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像……喝热粥那样?"
唐三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好笑?
"差不多。"
他说"差不多"。
他没有纠正我。
这意味着——他认可了我的理解方式。
他在用"孩子能理解的语言"跟我沟通——但他知道我不是孩子。
这种默契……
童安念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看地上蚂蚁搬家。
冷静。冷静。别哭。
你都两岁半了。不对,你都二十三了。
不能因为一句话就哭鼻子。
虽然……虽然真的很不容易。
两年半。
整整两年半,她一个人待在这个世界里。一个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任何同类、没有人能理解她的世界。每天面对的是一群真正的婴儿和幼儿,她没法跟任何人说一句完整的话,没法表达任何一个复杂的想法,没法说出"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这种话——
因为没人会信。
因为说了也没用。
因为——
因为孤独是真的。
就算灵魂再成熟,一个人被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孤独也是真的。
现在好了。
有一个人——哪怕只是个两三岁的小屁孩——
但他跟我一样。
他懂。
他不说,但他懂。
这就够了。
从那天开始,每天下午,童安念都会迈着小碎步走到隔壁的院子里。
唐三总是在那里。
他会在石磨旁边"练功"——现在她知道了,那是在修炼玄天功——有时候也会做一些奇怪的"练习",比如爬树、搬石头、在院子里跑圈。
童安念就坐在旁边看。
偶尔问几个问题。唐三偶尔回答。
两个两三岁的孩子,一个在练功,一个在看,画面看起来就像两个普通小孩在一起玩耍。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沉默的间隙里,有多少东西在无声地流动。
我们不着急。
我们都还小。
我们有的是时间。
慢慢来。
总有一天——
我们会以"大人"的姿态,面对这个世界。
而在远处的山脊上,夕阳正缓缓沉下去。
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圣魂村,把每一间木屋、每一片田地、每一条小路都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
两个小小的身影坐在破旧院子的石磨旁,被夕阳拉出了两条长长的影子。
一男一女。
都很小。
但影子里装着的东西,比这整个村子加起来都要大。
木屋角落里,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喝酒。他半阖着眼,似乎什么都看不见。
但如果有人足够细心——足够细心到能注意到那偶尔从半阖的眼缝中闪过的、极其锐利的光芒——
就会知道,这个看起来最不像样的男人,看到的也许比任何人都多。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稻田和泥土的气息。
圣魂村的一天,又要结束了。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