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变了。
这是扶苏在前往上郡之前,对近侍蒙毅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这话时,正站在咸阳宫的偏殿外,隔着长长的甬道,看见父皇独自坐在殿中。烛火映照下,父皇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
可殿中分明空无一人。
“陛下近来常如此。”蒙毅低声说,“有时对空而语,有时对镜出神。太医说,是国事操劳过度。”
扶苏没有说话。
他记得更早之前,大约是父皇开始变“怪”的那段时日。那天他带着年仅十二岁的弟弟胡亥去向父皇请安,在殿外便听见了父皇的声音。那声音不像是在宣旨,也不像是在训斥,而是——
像是在与人争辩。
“你说完了没有?”父皇对着铜镜说。
然后侧过头,像是在听谁说话。
“朕知道。”
又是沉默。
“你以为朕不想?”
扶苏脚步一顿,下意识拦住身后的弟弟。胡亥不解地抬头看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大哥?”
“噤声。”
扶苏带着胡亥退了出去。那一夜,他们没有求见。
从那之后,扶苏开始留意。早朝时,父皇的目光会忽然飘向龙椅旁的空处,微微点头或皱眉。批阅奏章时,父皇有时会忽然顿笔,侧头看向身旁,然后修改诏书上的措辞。
更奇怪的是,父皇开始问起一些许久不曾提及的事。
“扶苏,你以为徭役之重,当如何减轻?”
“胡亥,你整日嬉闹,可知这天下有多大?”
“扶苏、胡亥,你们兄弟二人,若有人从中挑拨,你们当如何自处?”
这些问话,从前父皇是绝不会问他们的。父皇从来只需要儿子们听从,不需要他们思考。
可现在,父皇像是在考校他们,又像是在提点他们。
像是把他们当成真正的皇子来培养。
变化不止于此。
赵高被调离中枢。那个曾经最得胡亥亲近的中车府令,忽然被明升暗降,发往少府监了个闲职。
胡亥为此闷闷不乐了好几日。
“大哥,赵高教了我许多东西,为何父皇要将他调走?”胡亥坐在扶苏的书房里,两条腿晃荡着,脸上写满了不甘。
扶苏沉默片刻,说:“或许父皇有父皇的道理。”
“什么道理?赵高又没犯错。”
“有些事,”扶苏斟酌着字句,“不是犯了错才会被调走。有时候,是因为将来可能犯错。”
胡亥似懂非懂。
扶苏看着这个从小被自己带大的弟弟,忽然想起父皇前几日在寝殿中问他的一句话——
“若有一日,有人借胡亥之名行不轨之事,你当如何?”
当时他回答:“儿臣会查明真相,不会牵连无辜。”
父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扶苏感觉到,父皇似乎微微点了点头——不是对他,而是对身旁的空处。
那个空处,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人。
李斯被分权,三位御史大夫被提拔——朝堂上暗流涌动,扶苏看得分明。父皇正在布局,而这一局棋,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殿下在想什么?”
那一夜,扶苏在上郡的军中大帐里被这声音惊醒。他起身,帐中无人。
可那声音太过熟悉。
清冽的,带着微微上扬的尾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那是韩非的声音。
扶苏在很小的时候见过韩非一次。那时他还是稚子,韩非是入秦的韩国公子。他只记得那个人紫衣翩跹,与父皇在桑海之滨对坐畅谈,笑声朗朗,恍如朝阳。
后来他听说,韩非死了。被父皇赐死。
可那个声音,他绝不会认错。
“韩……先生?”扶苏对着虚空唤道。
没有人回答。
帐帘忽然被掀开,胡亥裹着一身寒气钻了进来。
“大哥,你在和谁说话?”
扶苏回过神来:“没什么。”
胡亥狐疑地看了看帐中,然后凑到扶苏身边坐下。几年过去,当初那个十二岁的少年已经长成了英挺的青年,眉眼间有几分嬴政的影子,却比嬴政多了一些跳脱。
“大哥,我睡不着。”胡亥说,“你说父皇为什么把我也派来上郡?我既不像你会治国,也不像将闾会领军。我来这里做什么?”
扶苏看着弟弟,忽然想起临行前父皇对他说的话——
“带胡亥一起去。”
“父皇,上郡苦寒,弟弟年幼……”
“朕说了,带他一起去。让他看看边关的雪,让他看看将士的血,让他看看这天下不是只有咸阳宫里的歌舞升平。”
那是父皇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提起胡亥。
不是纵容,不是漠视,而是——
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儿子。
“父皇让你来,”扶苏回答,“是让你明白一些事。”
“什么事?”
“明白你将来要做的事。”
胡亥愣住了。
在咸阳时,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个只知道玩乐的皇子。赵高教他讨好父皇,教他察言观色,教他在诸多皇子中脱颖而出。但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他将来要做什么。
扶苏站起身,掀开帐帘。帐外的夜空中,星河低垂,朔风凛冽。
“胡亥,从今天起,你跟在我身边。我学什么,你便学什么。”
胡亥皱了皱眉:“大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能和你比?你是长子,是太子——”
“你是父皇的儿子。”扶苏打断他,“这就够了。”
那一夜,兄弟二人在军帐中抵足而眠。胡亥睡得很沉,扶苏却醒着。
他听见帐外有声音。
极轻的,像是有人在说话。
“你看,我早说过,这孩子本性不坏,只是被赵高带偏了。”
那是韩非的声音。
然后是父皇的声音,低沉而满意:“朕知道。”
“你知道什么?若不是我坚持让你把胡亥也送到上郡,你还打算把他留在咸阳宫里继续养废?”
“朕没说不送。”
“你犹豫了整整三日。”
“朕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如何面对他。”父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母亲……朕有愧。”
“有愧就弥补,坐在这里愧疚有什么用?”
扶苏屏住呼吸。
他从未听过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和父皇说话。
更让他惊异的是,父皇没有发怒。
沉默了很久,父皇说:“韩非。”
“嗯?”
“谢谢你。”
帐外没有回音。风声掩盖了一切。
扶苏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胡亥变了。
这是蒙恬在密报中写下的第一句话。
那个从前只会斗鸡走马的十八皇子,在上郡的风沙中,渐渐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和士卒同吃同住,在风雪中巡边,在战场上握剑。
第一次见到战死的人时,胡亥吐了。
扶苏站在他身边,递给他一块帕子。
“大哥,”胡亥擦着嘴角,脸色苍白,“这些人……他们为什么要死?”
“因为有人要守护身后的家国。”
“可他们是普通的士卒,他们死了,谁还记得他们?”
扶苏看着弟弟,忽然问:“你希望有人记得他们吗?”
胡亥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那就记住。等你有一天站在高处,不要忘了这些人的名字——即便你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也要记住他们曾经活过。”
胡亥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块帕子攥得紧紧的。
第二日,胡亥去问蒙恬,死去的士卒家中可有抚恤。蒙恬说有,但微薄。胡亥沉默片刻,说:“把我的月俸拿出来,补给他们。”
蒙恬惊讶地看着这位十八皇子。
“这是我自己愿意的,不必上报父皇。”胡亥说完,转身就走。
那天夜里,扶苏在帐中写信给父皇,将这些事一一禀报。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笔。
“韩先生,”他对着虚空说,“是你在教父皇,父皇在教我,我在教胡亥。你说,这算不算一种传承?”
没有人回答。
但扶苏感觉到了一阵风。
温柔的,像是有人笑了。
沙丘的风很大。
扶苏接到密报时,正在上郡巡边。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陛下病重,速归。
他正要下令拔营,第二道密报紧随而至:不必归,原地待命。
那字迹是父皇的,但语气不是。
扶苏握着那卷竹简,在风中站了很久。
“大哥!”胡亥策马赶来,脸上是罕见的慌张,“我收到一道旨意,说父皇召我即刻回京——”
“不可去。”扶苏斩钉截铁。
“可是——”
“那是矫诏。”
胡亥愣住了。
“若父皇真要召你回京,必会同时召我。”扶苏将竹简递给他,“你看,这是给我的第二道密报,字迹虽像,但语气不对。父皇从不会说‘不必归’三个字。他只会说‘原地待命’。”
胡亥低头看着竹简,慢慢变了脸色。
“大哥,有人要……”
“是。”
“那父皇呢?父皇他——”
“父皇不会有事。”扶苏按住弟弟的肩膀,“你忘了?父皇在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胡亥的瞳孔猛然收缩。
“赵高……李斯……”他喃喃道。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胡亥的眼中闪过愤怒、后怕,然后是深深的庆幸。
“是父皇把我调离咸阳的。”胡亥忽然说,“是父皇让我跟你来上郡的。”
“是。”
“如果我没有来……如果我还在咸阳……”胡亥的声音有些颤抖,“大哥,我会不会成为别人手中的刀?”
扶苏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弟弟揽进怀中,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你来了。这就够了。”
他们等了七日。
第八日,第三道密报抵达。这一次,字迹是父皇亲笔。
“乱已平。归。”
扶苏与胡亥率军入咸阳时,看见父皇站在宫门前。
病容未退,龙袍加身,目光如炬。
“儿臣参见父皇。”
嬴政看着两个儿子并肩而立,甲胄上还带着风沙的痕迹。他看扶苏,沉稳从容,已有储君气象。他看胡亥,那个曾经被他忽视的儿子,此刻站在扶苏身边,眼神清朗,腰佩长剑,像一柄终于开刃的剑。
“路上可有人假传圣旨?”嬴政问。
“有。”扶苏答。
“你如何应对?”
“按父皇三年前所嘱,原地待命。”
“胡亥呢?”
“胡亥受矫诏,本想动身,是大哥拦住了他。”扶苏道,“他自己也很快察觉到了不对,没有上当。”
嬴政看向小儿子。
胡亥垂眸,恭敬道:“父皇教过儿臣——不可轻信,不可盲从。”
嬴政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可兄弟二人都看见了——父皇在点头之后,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对身旁的人说:你看,朕说过他们可以。
而父皇的身旁,空无一人。
可扶苏和胡亥都知道,那里有人。
扶苏张了张嘴,想要开口。
胡亥却抢先了一步。
“父皇,”他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您身边……是不是有一个人?”
嬴政看着小儿子,难得地没有斥责他冒失。
“有。”
“是谁?”
“你们不必知道。”
“是韩非先生吧。”扶苏说。
嬴政没有否认。
风从宫门穿过,吹动嬴政的玄色龙袍。他站在那里,身旁是空无一人的虚空,可他的姿态,分明是在与谁并肩而立。
胡亥忽然跪了下来。
“父皇,”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儿臣从前不懂事,被赵高蒙蔽,险些——”
“起来。”嬴政打断他,“你没有被蒙蔽。你只是太小。朕在你那么小的时候,也没有把你看清。”
胡亥抬头,看见父皇的眼中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威严,不是冷漠,而是——
愧疚。
“儿臣不怨。”胡亥说。
嬴政微微一怔。
扶苏也愣住了。这四个字,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嬴政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空处。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
“陛下不必看我。”扶苏仿佛能听见那个声音在说,“这四个字,当年是我写的,现在是你儿子说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教得还不错。”
嬴政的嘴角抽了抽。
“行了,让他们进去吧,站在宫门口喝风做什么?”
嬴政转身回宫,玄色龙袍在风中翻飞。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侧头对着身旁说了一句只有他们能听见的话——
“韩非,朕欠你的,还了一部分了。”
“还了。”
“还远远不够。”
“那你继续还。”
“朕知道。”
看着父皇的背影渐行渐远,扶苏与胡亥并肩站在宫门前。
“大哥,”胡亥轻声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韩非先生的事的?”
“三年前。”
“三年前……”胡亥喃喃道,“怪不得你那时候总是在夜里对着空气说话。”
“你不是也一样?”扶苏斜睨他一眼。
胡亥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觉得,既然父皇身边有高人,那我也学着点。万一他也能给我指点一二呢?”
“痴心妄想。”扶苏难得地笑了一声。
胡亥却没有笑。他看着父皇离去的方向,轻声说:“大哥,你说韩非先生为什么要帮父皇?父皇赐死了他,他不恨吗?”
扶苏沉默了很久。
“或许恨过吧。”他说,“但恨一个人太久了,会很累。”
“那他爱——”
胡亥的话没有说完。扶苏捂住了他的嘴。
“不可说。”扶苏说。
胡亥眨了眨眼,点了点头。
有些事,知道就够了。不必说出口。
扶苏继位的那一天,咸阳宫九重宫阙之上,阳光正好。
胡亥站在群臣之中,看着大哥一步步走上高台,受天子玺绶,即皇帝位。
群臣山呼万岁。
胡亥跟着跪下去,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想起多年前在咸阳宫中,他只是一个顽劣的少年,被赵高牵着鼻子走。若不是父皇将他送到上郡,若不是大哥将他带在身边——
他不愿想下去。
礼毕。新帝登基的仪式结束,群臣散去。
扶苏独自站在高台上,俯瞰万里江山。
胡亥走上前去。
“大哥。”
扶苏回头,看见弟弟站在那里,眉眼清朗,一如当年在上郡风雪中初长成的模样。
“我封你为镇北王。”扶苏说。
“臣弟领旨。”
“不要只是领旨。”扶苏走到他面前,将手按在他的肩上,“胡亥,我要你去北地,不是因为我容不下你。是因为北地需要你。”
“臣弟明白。”
“你明白就好。”扶苏收回手,忽然问,“你看见了吗?”
胡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宫门外,春光之中。
紫衣与玄衣并肩而立。
“那是……”胡亥的声音哽住了。
“那是父皇。”扶苏说,“和他等了十五年的人。”
兄弟二人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两个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春光之中。
“恭送父皇。”两人齐声道。
顿了顿,扶苏又道:“恭送……韩先生。”
胡亥跟着说:“恭送……韩先生。”
风中没有回音。
可扶苏和胡亥都知道,他们听见了。
“大哥,”胡亥忽然说,“将来你若见到父皇和韩先生,帮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胡亥没有辜负他们。”
扶苏看着弟弟,忽然笑了。
“你自己去说。”
“我?”
“你也要好好活,”扶苏说,“活到很老很老的那一天,然后自己去和他们说。”
胡亥沉默片刻,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好。”
那一年,扶苏登基,是为秦二世。
史书记载,二世皇帝仁厚爱民,与民休息。其弟胡亥受封镇北王,戍守北疆,兄弟和睦,共治天下。
大秦国祚绵长。
而在那些史书没有记载的地方,有一个传说。
传说咸阳宫中,曾有紫衣惊鸿。
传说始皇帝与一亡魂相伴多年,逆天改命。
传说那亡魂后来活了过来,与始皇帝携手而去,入了轮回,去了来世。
传说二世皇帝与镇北王,每年春日,都会在咸阳宫前焚一炷香。
那香不祭天地,不祭鬼神。
只祭一缕紫衣惊鸿。
只祭一段君臣之谊。
只祭那一个,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