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月渡清风
江南暮春,烟雨缠绵。
青溪镇傍水而居,镇尾有一座小小的书斋,檐角垂着褪色的青纱帘,主人是个姓苏的姑娘,名唤清禾。清禾父母早逝,独居书斋,平日里以抄书拓帖、打理院中兰草度日。她性子恬淡,不喜喧嚣,岁岁年年,伴着流水清风,守着一方安静天地。
这年春雨落了整月,溪水暴涨,漫过青石板路。镇上来了一位避雨的少年公子,一身素色青衫,腰间悬着一枚温润白玉,眉目清俊,气质温雅,不似江南本土的温润软和,反倒带着几分京城的疏朗端方。
少年名唤谢辞,是上京赶考的书生,途经江南,被连绵春雨困在此地。
那日雨势滂沱,狂风卷着雨珠打在书斋窗棂上,噼啪作响。谢辞无处避雨,见书斋院门虚掩,院中兰草清幽,便上前轻叩木门,语声温软:“姑娘叨扰,可否容在下檐下暂避片刻?”
清禾正临窗煮茶,闻得人声,抬眸望去。雨雾朦胧了少年眉眼,青衫沾了细碎雨珠,干净又温润。她素来清冷,却不忍见人淋雨,轻轻颔首,抬手推开院门:“公子请进,雨大,不必拘礼。”
书斋狭小,一室书香袅袅。清禾烹了一壶雨前新茶,青瓷盏盛着浅浅茶汤,递到少年手中。茶香清冽,驱散了春雨的湿冷。
谢辞道谢落座,目光轻扫室内。四壁皆是诗书字画,案头摆着几卷手抄诗稿,笔墨清秀,窗下瓷盆里数株幽兰,悄然吐蕊,清雅绝尘。他心底微叹,这江南少女,竟如院中兰草,恬淡自持,不染尘俗。
二人初见,话不多言,只静静听着窗外雨声潺潺。
往后数日,春雨未歇,谢辞便日日来书斋小坐。清禾抄书,他便临帖;清禾煮茶,他便添火。无人刻意寻话,却处处相宜。
谢辞博览群书,偶尔为清禾讲解诗中深意,谈及山河风月,字句温柔。清禾安静聆听,偶尔抬眸对视,四目相撞,皆是浅浅笑意,无声胜有声。
清禾自幼独居,半生冷清,从未有人伴她煮茶论诗、共赏烟雨。谢辞的出现,如一缕清风,吹散了她经年的孤寂。她院中兰草,岁岁独开,这一年,终于有人驻足观赏,轻声赞叹。
雨落旬日,终放晴光。
檐角烟雨散尽,远山明朗,溪水潺潺,一派明媚春色。谢辞的归期,也悄然将至。
临行前夜,月色皎洁,洒满书斋庭院。晚风拂过兰草,送来幽幽暗香。
谢辞立于阶前,望着灯下研墨的清禾,轻声道:“清禾,待我金榜题名,归江南,娶你归家,护你岁岁无忧。”
清禾执笔的指尖微顿,抬眸望向月下少年。月色温柔,映得他眉眼真挚,字字恳切。她心底微动,经年孤寂,一朝得遇良人,满心皆是欢喜,却又藏着几分忐忑。
她轻轻垂眸,浅声应答:“我居江南小院,静待公子归期。”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谢辞辞别江南,策马北上。
清禾立于渡口,目送他身影消失在远山云雾之中,手中紧握着他临别所赠的白玉佩。玉佩温润,带着他余温,是他唯一的信物。
自此,江南书斋,依旧是清风兰草,只是多了一份遥遥期许。
清禾日日抄书度日,悉心打理院中幽兰,岁岁花开,岁岁等候。春去秋来,寒暑交替,她守着一方小院,等一纸金榜,等一人归期。
有人劝她,上京路途遥远,书生诺言多是虚妄,不必苦苦等候。清禾只是淡然一笑,依旧守着初心,未曾动摇。
又是一年暮春,烟雨重来。
渡口忽有青衫客策马归来,风尘仆仆,眉眼依旧。
谢辞金榜题名,身着锦衫,踏雨归江南。
他推开熟悉的书斋院门,院中兰草盛放,案头诗稿依旧,灯下少女眉眼温柔,仍是他日日思念的模样。
“清禾,我回来了。”
晚风穿堂,月色温柔,跨越岁岁年年的等候,终得圆满。
世间最好的缘分,大抵便是烟雨初逢,一眼倾心;山河迢迢,初心不改;岁岁等候,终得君归,枕月清风,共度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