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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来不及

第二天我把那张新闻截图翻出来，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图中那个年轻人站在彩票中心门口，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他叫赵远，二十一岁，在城南一家汽修厂上班，中了特等奖之后说要把机器卖了凑钱给家里翻修房子。

我查了那家汽修厂的地址，下午请了半天假，打车过去了。

城南那片我很久没去过，路边全是修车铺和五金店，地上黑乎乎一层油泥。我在汽修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瘦高个儿的小伙子蹲在门边刷手机，侧脸跟新闻照片里对得上。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修车啊？我说不是，我来找你说点事儿。他说你谁啊。我说我叫陈默，也中过那台机器的奖。

他一下来了精神，手机往兜里一揣，说你也是？那玩意儿真能换钱！我昨天试了一下，换了八十多块，今天运气就好得邪门，出门捡了两张加油券，中午吃面老板多给我加了个蛋！

我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跟一个月前的我一模一样。亮晶晶的，像捡了宝贝。

我说你听我说，那机器有毛病。它一开始让你尝甜头，后面就开始扣你的运气，扣完了还要扣别的——你从小到大攒的那些好事、认识的那些人、记得的那些开心事儿，统统折算成什么余额，一天一天往少了扣。你别用它了，赶紧扔了。

赵远盯着我看了几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换成一种将信将疑的表情。他说你别逗我，哪有那么玄乎。我说我没逗你，我现在连我爸妈电话里说了什么都记不清了。他问我什么机器？我说就那个银白色的，长得像微波炉的。他说哦那台啊，我昨天用了之后感觉挺好使的，你说的那些我都没碰到。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你这人真有意思，大老远跑过来跟我说这个，你该不会是想让我把机器转给你吧？

我说我不要你的机器，我是怕你把自己搭进去。

他笑了一声，扭头冲店里喊了一声"来了来了"就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我说："哥，我运气好不容易好一回，你让我先高兴两天成不成？"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铺面里面。旁边一辆车轰隆隆开过来，喷了我一脸尾气。

我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水果摊，看见有橘子卖，就买了三斤。拎着袋子走在街上，阳光挺晒，后脖颈子冒了一层汗。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她说橘子吃完了没，吃完了再给你寄一箱。我说吃完了，再寄吧。发出去之后才想起来，冰箱里好像还有一个，上次没来得及吃。

到家之后我把新买的橘子放进冰箱，和那个旧的并排搁着。旧的已经皱了皮，捏着软塌塌的，估计里面都干了。我把它拿出来剥开，果然干巴巴的，没什么汁水，嚼在嘴里像嚼海绵。

可我还是把它吃完了。

吃完之后我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洗手的时候看镜子里自己的脸。脸色还行，眼睛下面也没黑眼圈，看着跟正常人没两样。可我自己知道，脑子里面那层雾越来越厚了。有些东西我记得住，比如我妈在语音里说的每个字。但有些东西我记不住了，比如去年夏天海边那天的风是咸的还是甜的，比如老张上次喝多了跟我说了什么笑话，比如那台机器第一次兑换成功时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是多少。

我关了水龙头，走到卧室。床头柜抽屉里有个本子，我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2

"今天去找赵远了，他不信我。"

写完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橘子不甜。"

合上本子塞回抽屉。这是我这段时间养成的习惯，想到什么就记下来，免得过两天忘了。本子已经写了小半本，翻回前面看，字迹忽大忽小，有的句子写到一半就断了，估计是写着写着就走神了，回过神来又忘了想写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我妈，这次是文字消息："你爸说周末包饺子，你回来不？"

我打字："回。"

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补了一句："啥馅儿的？"

我妈秒回："你上回说想吃的，韭菜鸡蛋。你这孩子咋又忘了。"

我握着手机靠在床头，阳台外面天还没黑透，淡蓝色的光从窗户淌进来，铺了满地。冰箱在厨房里低低地嗡鸣，像在自言自语。

我想起赵远今天扭头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我运气好不容易好一回，你让我先高兴两天成不成？"

高兴两天。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就想高兴两天，哪怕后面有什么代价呢，先享受了再说。可那两天过去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收不回来。你以为是租来的好运，用完了还回去就行，结果人家连本带利地掏，掏的还不止是你的运气。

我把手机搁在胸口，望着天花板。明天回家吃饺子。韭菜鸡蛋的，我记得我爱吃这个，一直都爱吃。饺子端上来冒着热气，蘸醋，一口一个，我爸妈坐对面唠家常，这些我都记得住。

大概吧。

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那台机器现在躺在哪个废品站里，还是已经被熔了做成别的什么东西了，我不知道。赵远那台还在他手里，亮着屏幕等着他第二次、第三次把手放上去。我想明天早上再给他发条消息试试，把网上那些帖子截图发过去，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看见了能不能信。

算了。

今晚先睡觉。

明天还要回家吃饺子呢。

韭菜鸡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