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营生·异常(3)

而在这座城市之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艘船正在海上。

——

船走了三天。

古月娜站在舱里，黑发黑眸，穿传灵使那身带银线的袍服。桌上摊着的不是卷宗，是一只打开的箱子，她正一样一样往里放东西。

一件深色的厚外套，里子是绒的。她拿起来抖开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他瘦，个子小，风一吹就透，很久以前她就习惯了给他备厚的，可他总不穿，说跑起来热。外套旁边是个巴掌大的铁盒，盒盖上几道划痕，是很久以前划的，里头装的是几颗螺钉和半截导线，是他当年修一件东西修到一半、来不及收就走的那堆零件，她当时嫌占地方说要扔，后来没扔。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折了三折，边缘起了毛——上头是他画的一张核心法阵草图，歪歪扭扭，旁边还有几处改了又改的墨点。她记得他蹲在院子里画这张图的样子，头也不抬。她把盖子合上，扣好。1

然后她的手无意识地按在心口。

隔着衣料，隔着皮肤，那里有一片东西。

那是一片很小的、薄如蝉翼的银白色鳞片。贴肉收着，收了很多年，从来都是凉的。

凉得像一块永远不会暖热的石头。

可前天，它热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像是错觉。

可她活了那么久，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出错。

它热了。它热了，说明握着它的人还活着。

古月娜把手从心口拿开，从衣领里把那枚项链掏了出来。

星光蓝宝石。戒面深蓝，被切成很多个面，每一个面都反着一点光。银灰色的链子很细，被体温焐得温温的。

这是他给的。

她把项链握在手心里，蓝宝石的每一个切面都在暗处反着一点光，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蓝。

她握了很久，才把它塞回衣领里，贴着皮肤。

——

门被敲响了。

“大人。”

“进。”

推门进来的是个穿便服的中年人——船上配的录事，专管岸上分塔传回来的卷宗。

“大人，星罗分塔今早加急传了一份东西过来。不是影像，是名录。”

古月娜抬起眼。

“名录？”

“是。”录事把一块薄薄的板子双手递上，“属下斗胆先看了。是这条街上近一个月外来人员的登记——城务厅那边按规矩造的册子，本来十天一报，这回提前了。”

古月娜接过板子点亮。

名录不长，一行一行往下滚。商旅、贩子、探亲的、做工的。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七行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一行写着：外来人员，两人，住城东悦来客栈，登记身份为史莱克学院教职。

她把那一行放大。

名字那栏是空的——史莱克的人登记不写名字，只写身份。可底下有一行小注，是城务厅的人自己添的：

“其一，白发女，携教鞭。其二，赤发老者，未入城，宿城外。”

古月娜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赤发老者。”她说。

录事低下头：“是。属下查过——赤发、老者、随行不进城，这几条对上的，整个联邦没有几位。”

“浊世。”古月娜说。

她的声音很平。

录事没敢接话。

古月娜把板子放下，转身走到窗边。舱窗外面是灰蓝色的海，从这边望出去四面都是水。

赤龙斗罗浊世，九十七级，海神阁宿老。

他到星罗来了。

而那条街上，有一个烤鱼的少年。

古月娜看着窗外的海，很久没动。

“传令下去。”她说。

录事立刻低头。

“船速加满。原定靠岸的日程，压掉两天。”

录事一愣：“大人，魂动力的储备——”

“压掉两天。”古月娜说，“不够就从我的份例里扣。”

“……是。”

“还有。”她转过身，那双黑眸很静，“到了星罗，先不要惊动他。”

录事抬起头，有点意外。

“先不要惊动他。”古月娜又说了一遍，“让分塔的人撤到街口以外，别站那么近。他是魂师，站近了会被察觉。”

她停了一下。

“我要先看一眼。”

录事低下头：“属下明白。”

他退了出去。

——

舱里安静下来。

古月娜走回桌前，把那块板子重新点亮，看着那一行小注。

白发女，携教鞭。

沈熠。

她认得这个名字。史莱克学院武魂系院长，赤龙斗罗门下，七环魂圣——传灵塔的卷宗里有她的档，不厚，可够用了：严谨、少言、负责，带过好几届生源考核。

古月娜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沈熠到那条街上去，不奇怪。史莱克年年招生，星罗出过好苗子，派人来看是正常的。一个武魂系院长亲自跑一趟，也不算太出格——这一脉的人向来肯为个好苗子跑断腿。

可浊世跟来了。

一个九十七级的宿老，跟着自己的弟子跑到一条夜市街上去看一个烤鱼的孩子——这不正常。

除非那孩子身上有让史莱克动心的东西。

古月娜闭上眼。

她想起影像里那个低头烤鱼的身影，想起那只抬起来又停在半空的手。

他有心事。

而现在她知道了——那心事叫史莱克。

她睁开眼，把板子关掉。

“再快些。”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

窗外的海从灰蓝慢慢变成深蓝。

船身劈开浪，浪在船底碎成一片一片的白，碎完了又被后面的水抹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古月娜回到桌前，把那只箱子又打开了。

她从里头把那件厚外套拿了出来，抖开，抱在怀里。

衣服是凉的。

她抱着，站在窗前，一直没有放下。

窗外的海已经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