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谢雁在灶台边烧水的时候,听见院门口有动静。他探头看了一眼——他娘提着一只篮子站在院墙外面,没有进来,像是正在沿着一道已经被确认过多次的边界线重新调整它的落点。她把篮子放在墙头上:“刚摘的菜。”她的目光绕过院子,从新铺的屋顶扫到新垒的院墙,最后落在那扇刚装好的木门上,“这屋子比你小时候住的那间亮堂。”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蓝色的天空,被晨光勾成一道细瘦的剪影。墙角的草已经枯黄了,贴着地面伏倒,像是已经被风沿着它自己的方向重新压平了一遍。谢雁从灶房走出来,接过篮子:
墙是新刷的。

他娘没有接话,目光顺着院墙的方向滑过去,像在丈量那道已经被重新画过的边界线是否还保持着它该有的宽度。她转身往回走了几步,才开口:“你爹说晚上叫你回去吃饭。”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谢雁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提着那只篮子,竹编的提手被他的掌心焐热了一小片。他没有立刻转身回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知道了。

他转身走回灶房,把篮子放在灶台上。篮子里装着几棵青菜,叶子上还挂着露水,边缘带着被霜打过之后微微蜷曲的痕迹。江未渡从堂屋走出来,看了一眼篮子里的菜:

你娘来了?
她来看看屋子。

他顿了一下,
晚上回去吃饭。

江未渡没有问“那我去不去”,他转身走回堂屋,像是已经默认了那道已经被确认过多次的边界线不需要额外验证,沿着它自己的方向重新落回了它该在的位置。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出了门。巷口的石板路被晚风扫得干干净净,几片枯叶沿着墙根滑过去,在拐角处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经过村口那条小河的时候,谢雁放慢了脚步,在河边那棵柳树旁边停下来。柳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垂向水面,在暮色里被勾成一道细瘦的剪影。
上次来看它的时候,叶子还黄着。现在只剩枝条了。

他侧过头看了江未渡一眼,
冬天快来了。

江未渡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

明年春天还会再长。
那明年春天再来看看它。


好。
风从河面吹过来,把水面上的落叶推着走了几寸,沿着岸边停住了。谢雁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他爹已经坐在桌边了,他娘正在把菜端上桌,看见他们进来,像往常一样多拿了一副碗筷搁在谢雁旁边。他爹夹了一筷子菜,嚼完咽下去:“你住的那间屋子,修得还行。”谢雁说:
屋顶换了新瓦。

这段细节好有氛围感啊
他爹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那间旧屋子沿着自己走过的路线重新量了一遍:“那你们自己可以开火了。明天不用来回跑了。”他把酒碗放回桌上,语气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过多次的事。谢雁说:
嗯。有空回来。

他低头吃了一口饭。江未渡坐在他旁边,那副碗筷在桌角停着,没有被人收走,也没有被移开。
吃完饭之后,谢雁他爹走到院子里收晾衣杆上的布巾。布巾被晚风吹了大半天,已经干透了。谢雁跟出去,站在他旁边。他爹收了布巾叠好,没有看他:“你那个朋友,话不多。”谢雁说:
……他话不多。

他爹把叠好的布巾搭在手臂上:“话不多的人,靠得住。”他没有再多说,转身回屋了。谢雁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堂屋,在门槛边停了一下,然后跨进去了。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沿着墙根绕了一圈,又散了。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堂屋。
回去的路上,江未渡走在他旁边:

你爹刚才说什么了。
夸你话不多

……千钧渡大侠在意这个?


……那你觉得我话多不多。
不多,但该说的时候会说。

江未渡没有接话。两个人走回村西头的院子,门在身后合上,夜色沿着走廊边缘慢慢铺开。
第二天一早,谢雁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墙头上又放了一只篮子。他走过去看了一眼——篮子里装着一块姜和一小罐油,罐口用油纸封着。他娘没有来,也没有留下话。谢雁把篮子端下来,站在院子里把那罐油在晨光里翻了一下,油面在罐口内侧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正在沿着一道已经被确认过多次的边界线重新调整它的落点。他把篮子端进灶房,放在灶台角落。江未渡从堂屋走出来,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东西:

你娘来过。
她放了油就走了。

江未渡没有接话,他走进灶房,把那罐油打开闻了一下,又盖上了:

够用很久了。
他把罐子放回灶台角落,像是正在沿着一道已经被确认过多次的边界线重新调整它的落点。谢雁站在灶台边,没有回头:
她说够吃一阵子。

江未渡没有回答,但他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那道已经被打开的时间边缘已经沿着它自己的速度走完了它该走的路,然后转身走回堂屋。风从院墙外穿过来,沿着灶台边缘绕了一圈,又散了。谢雁站在灶台边,把篮子里的姜也拿出来放好,然后把空篮子叠好放在墙根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