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未渡在青年家中住下后的某年春天,江仲川在院墙边种了一棵柿子树。树苗很细,用两根竹竿撑着,像一根还没找到自己方向的细枝,正在沿着它自己的速度慢慢展开。江未渡蹲在旁边看,没有问“这是什么”,他在等它自己长成它的样子。江仲川培好土,站起来:

柿子树长得慢。但会活很久。
他看了一眼院墙的方向,像是正在沿着一道已经被确认过多次的边界线重新调整它的落点,确认那截还没有被命名的路仍然沿着它自己的方向保持闭合。江未渡蹲在树苗旁边,那截还没被命名的时间沿着它自己的方向慢慢展开,像是已经在沿着自己的方向慢慢走完它该走的路。
后来那棵树慢慢长高了。每年秋天柿子熟了,橙红色的,沿着枝丫边缘垂下来,被霜打过的表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江仲川会挑最大的几个留在树上,不动,不摘——给没有粮食的鸟吃。也会留几个在筐里,盖一层干草,放在灶台角落,等明年春天回来的人吃。江未渡看见他把柿子放进筐里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在把一件已经等了很久、但还没有等到收件人的旧物沿着它自己的方向重新放回它该在的位置。
他不知道那些柿子在等谁,但他看见江仲川每年都会在灶台角落放一只筐,像在沿着一道已经被确认过多次的边界线重新调整它的落点,确保在不需要额外提示的情况下它依然能沿着它自己的方向保持闭合。
但每年春天都没人来拿走那几个柿子。它们从冬天放到春天,表皮开始发皱,沿着它自己的方向慢慢变软。江仲川会在它们快要坏掉的时候把它们取出来,洗一下,切成几块,和江未渡一起分着吃掉。他说:

没人来拿,我们就自己吃。
他把柿子放进碗里的时候,没有看向院墙的方向,

明年还会再留几个。总有人会来的。
江未渡吃着那几块柿子,没有问“明年春天回来的人是谁”。他看见灶台角落那只筐里每年都会被放进新的柿子,又每年都会被取出来吃掉。他不知道那些柿子是在等谁,但他知道它们每年都在那里,像是正在沿着一道已经被确认过多次的边界线重新走完它最后一段不需要被标记的路线。
江未渡十五岁那年的春天,江仲川坐在廊下:

你可以下山了。
江未渡正在院子里劈柴,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

下山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你脚下有根了,走不丢的。
他顿了一下,4
这柿子树的细节太戳人了

柿子树已经长高了。你走了之后,每年秋天还会结柿子。
江未渡没有问“那我什么时候回来”。他把手里那根柴火劈完,码好,把斧头靠在墙边,然后走回灶房,把灶台上那些字一个一个擦掉。他擦完最后一个字之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灶台角落,看见那只筐里还放着几颗去年的柿子,已经干瘪了,沿着它的方向慢慢垂下。他没有动它们。
他转身走出灶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走到那棵柿子树下面停下来。树梢上还挂着几颗去年秋天剩下的柿子,干瘪的,沿着树梢边缘慢慢垂下来,被风吹了一整个冬天,已经缩成暗红色的硬壳。他抬头看了一会儿,没有摘。
第二天清早,他背着一只旧包袱站在院门口。江仲川站在廊下,手里没有拿东西:

路上饿了就买点吃的。不用省。你脚下有根了,走不丢的。
江未渡没有回头,沿着土路往外走。走出去一段路之后,风从田野方向吹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江仲川已经不在廊下了,只有那棵柿子树还站在院墙边上,树梢上那几颗干瘪的柿子还在,像一枚正在沿着它自己的方向慢慢展开的旧印章,沿着它的边缘缓缓落回它该在的位置。
他想起来那天傍晚,江仲川坐在灶台边添柴,没有回头看他,像是正在沿着一道已经被确认过多次的边界线重新调整它的落点:

你跟着我姓吧。以后不管走到哪儿,你都有个姓。
他顿了一下,

这一片姓江的人多,不容易被问起。不会有人一直问“你是哪里人”。
他当时没有回答,但他记住了那个姓氏的轮廓,记住了那是他第一次拥有一个可以被称为“家”的方向。
后来他在路上走了很多年,每年秋天柿子熟的季节都会想起那棵树。他想,也许那些柿子并不是等人回来吃,它们只是被留下来,提醒还有人在等。而他在外面走了很多年后,也知道那棵柿子树还在那里,每年秋天还是会结新的果子,还是会留几个在树上,给没有粮食的鸟吃,也会留几个在筐里——等一个可能不会回来的人回来。
他知道那些柿子每年都会被吃掉,但第二年秋天又会有新的柿子被留下来。那棵柿子树一直在他不在的地方,替他结着每一个秋天。
而江仲川每年秋天还是会往筐里放几个柿子,像是正在沿着一道已经被确认过多次的边界线重新走完它最后一段不需要被标记的路线——他在等一个可能不会回来的人。江未渡后来没有再问过“那个人是谁”。但他每次吃到柿子的季节,都会想起那只放在灶台角落的筐,和那天傍晚江仲川说“你跟着我姓吧”时的语气——不重,不轻,像在把一件已经等了很久、但还没有等到收件人的旧物沿着它自己的方向重新放回它该在的位置。
他后来在路上走过很多地方,也被问过很多次“你是哪里人”。他每次都会说

姓江,青石镇的。
因为那是他唯一能回答的答案。他不知道那棵柿子树每年结的果子有没有被人回来吃,但他知道那个姓一直在那里,像生出了根,拴着他的人和心,再怎么走,也不会离这里更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