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本先生走了之后,路上只剩下两个人。谢雁走了一会儿,发现队伍变短之后,脚步声变少了。以前三个人走路的时候,脚步声是交错的——半本先生的折扇偶尔会磕一下腰间的竹牌,阿萤的步子轻快而碎,江未渡的步子稳而均匀。现在只剩两种脚步声在土路上交替响着。谢雁走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一眼江未渡。他走在他旁边,斗笠帽檐压得很低,像是已经习惯了用沉默来填补空缺,正沿着那道已经被确认过多次的边界线重新走完它最后一段不需要被标记的路线。
你以前赶路的时候,也这么安静么。

谢雁问。江未渡没有转头:

以前没人问。
他顿了一下,

你问了,我就会回答。
谢雁没有接话,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句话沿着各个方向折叠了一遍,确认它不会被风翻乱。他走了一会儿又开口:
那以前有人陪你走过路么。

江未渡想了一下:

有过。后来走散了。
他没有说“走散”是什么意思,谢雁也没有追问。
那天下午他们路过一片竹林,风穿过竹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谢雁在竹林边停下来:
进去看看?

江未渡没有问“看什么”,他跟在谢雁身后走进了竹林。竹叶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谢雁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
这片竹林挺大的。

江未渡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竹林深处:

嗯,夏天会很凉快。
谢雁顿了一下:
……你会想住在竹林旁边么。

江未渡没有回答。他站了一会儿,说:

等走完这条路再说。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过多次的事。谢雁没有再追问,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句话沿着各个方向折叠了一遍,确认它不会被风翻乱。
傍晚他们在竹林边缘扎营。火堆烧起来的时候,谢雁坐在火堆旁边,把那本旧册子从包袱里翻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翻开封面,翻了几页,然后合上,没有往上面添任何东西。
……半本先生以前写的那些,我还没看完。

江未渡看了一眼那本册子:

不急。
谢雁把它放回包袱里:
……你说他下次见面的时候,会不会问我有没有写新的、关于我闯江湖的。

江未渡想了一下:

会。
他顿了一下,

你告诉他你还没写,他也会说“那下次再写”。
谢雁没有再问,像是正在沿着一道已经被确认过多次的边界线重新标记它的落点。
他安静了一会儿:
你说阿萤现在在做什么。

江未渡想了一下:

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

他走的时候说回程穿新鞋。如果真的穿了,那她现在应该在路上。
那如果没穿呢。


那她应该还在家。她爹不会再贴寻人启事了。她想待多久都可以。
谢雁没有再问,像是正在沿着一道已经被确认过多次的边界线重新调整它的落点:
……那半本先生呢。


不知道。他在那城有认识的人,应该已经找到了。
那下次见他们的时候,我会问他们过得好不好。


嗯。你问了,他们会回答的。
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谢雁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不会也走到一半忽然不见了。

江未渡正在往火堆里添柴,手没有停: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江未渡想了一下:

因为我还没有说完话。路也没有走完。
他顿了一下,

等走完这条路再说。

况且,你还不会自保。
谢雁没有再追问,像是已经把“还没说完”这句话收进了一个不会被风吹散的位置。火堆在他面前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向不同的方向,又在某一处重新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谢雁躺下来,把外衣叠了叠垫在头下,面朝火堆的方向,合上了眼:
……明天走哪条路。


往南。有一条河,过了河就是镇子。
谢雁闭着眼:
那你明天早上叫我。


嗯。
过了一会儿谢雁又睁开眼:
你刚才说“等走完这条路再说”——是认真的么。

江未渡的声音从火堆那边传过来,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过多次的事:

是。
谢雁闭了一下眼:
……那我记住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火堆的方向,没有再开口。
风从竹林方向穿过来,在火堆上方绕了一圈,又沿着地面的方向继续往前走了。火堆还在烧,火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跳动着,把一侧照亮,另一侧留在暗里。江未渡坐在火堆对面,没有移开目光。过了一会儿他把火堆里一根快要烧尽的柴火往中间拨了拨,像在替一道已经被确认过多次的边界线沿着它的方向重新压平一遍它的边缘。
火堆烧了一阵之后,谢雁的呼吸已经变匀了。他侧躺着,面朝火堆的方向,外衣叠在头下。江未渡坐在火堆对面,过了一会儿,他在谢雁旁边不远处铺了自己的毯子,躺了下来。没有靠得很近,也没有离得很远。风从竹林方向穿过来,在火堆上方绕了一圈,又散了。
他没有再翻身,两个人的呼吸在夜色里慢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