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起走了五六天,谢雁发现了一件事——阿萤走路是真的快。
她步子不大,但频率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人流里左钻右钻,一转眼就跑到前面去了。谢雁在后面牵着乌云盖雪,老马走得不紧不慢,他被它拖着也快不起来,只能扯着嗓子喊:
你走慢点!

阿萤头也不回:

你走快点!
我牵着马!


你松手让它自己走!
它自己走会吃路边庄稼!


那你别管它了!
我不管它它丢了怎么办!


丢不了!它比你聪明!
谢雁被她噎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乌云盖雪,老马正好抬起头来,嘴里嚼着一口路边的野草,眼神慢悠悠的,像是在说“她说得对”。谢雁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追上去:
你以前跟别人一起赶路也这样?


没跟别人一起赶过。
阿萤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第一个。
谢雁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本来想怼回去的话卡在半路,变成了一句不太有底气的:
……那你走慢点,我第一次跟人一起走。

阿萤看了他一会儿,步子果然慢了一点。她放慢脚步走在他旁边,裙摆扫过路边的草叶,沾了几粒草籽。谢雁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走这么快?


习惯了。以前在家里的时候,走慢了会被说。
被谁说?


管我的人。
她说得很轻,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然后她弯下腰摘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嚼了两下又吐了,

你家住哪?
青柳庄。一个小村子,没什么名气。


那你为什么要出来?
谢雁想了想:
想看看江湖是什么样的。

阿萤看了他一眼:

那你看清楚了吗?
谢雁被问住了。他走了这么多天,遇见了郑镖头、学会了泡饼和扎马步、在集市上被人多塞了一个饼、在破庙里躲雨遇到了她。他说不上来江湖是什么样,但他感觉好像比出来之前知道得稍微多了一点点。
……还没看清楚。

但比之前清楚了一点。

阿萤没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等你清楚了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我也想知道江湖是什么样的。
她顿了顿,

但我不太会自己看清楚。
谢雁看了她一眼,阿萤走在旁边,手里又开始编花环了,垂着眼,像在认真想什么。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行”,只是走在她旁边,步子比之前稍慢了一点,配合着她的速度。
那个教你编花环的姐姐怎么样了?


……不知道。
她现在在哪?

阿萤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嫁人了。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她走之前给了我一把草茎,说无聊的时候可以编着玩。
她没有说想不想她,也没有说难不难过,但是谢雁看见她把手里编好的那只花环收进了袖子里,没有戴。他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继续走着,又过了一阵,太阳升高了,晒得路面发烫,两边的麦田在风里一浪一浪地翻着。乌云盖雪走得慢了一些,每走一步头就低一下,像在数地上的石子。
谢雁走累了,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歇脚,拧开水囊喝了一口。阿萤在他旁边蹲下来,拽了根草茎叼着,抬头看远处飘着的云,形状像一只被吹散了的狗。

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狗?
她侧头问谢雁。
谢雁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
……像一只被打散的狗。


就是被打散的。它本来是一只大狗,被人踹了一脚,就散成这样了。
谢雁想问她“谁踹的”,但转念一想这个问题大概没有答案,就闭了嘴。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树荫从头顶移开的时候,阿萤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走了。
谢雁跟着站起来,把水囊系回腰间,牵着乌云盖雪跟上去。他追了两步和她并肩走,走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阿萤,你以后打算去哪儿?

阿萤想了想:

没想好。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那你觉得你会停在哪里?

她低头踢了一颗路边的石子:

……可能会停在一个有人等我的地方吧。
她说完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声音很平,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谢雁没有接话,但她走在他旁边,步子没有像刚才那么快了。
黄昏的时候他们路过一个小镇,镇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阿萤看见了,走过去买了两串,回来递了一串给谢雁:

给。
谢雁接过来看了看:
你这是……请我吃?

阿萤已经咬了一口自己那串,含含糊糊地说:

花环卖得不错,算分红。
谢雁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酸,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嚼了两下才尝出后面那层甜。阿萤在旁边看见了,笑得蹲了下去,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拿不稳:

哈哈哈哈你的脸!!!
谢雁皱着眉嚼完那颗,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故意的?

阿萤笑够了站起来,擦了擦眼角:

不是,我就是想看你会不会真咬。
谢雁拿着那串糖葫芦,又咬了一颗,这回他有了心理准备,酸味冲上来的时候只是眯了一下眼,然后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还行。

阿萤笑了一下,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谢雁跟在她身边,手里举着那串糖葫芦,一颗一颗地慢慢吃着。他咬到第三颗的时候发现——旁边那个人的步子好像慢下来了一些,不再像早上那样急着往前冲了。她走在傍晚的暮色里,糖葫芦的糖壳在最后的日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叼在嘴角,咬了一口之后嚼了两下,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饼,明天再泡,今晚我请客,前面有家面摊。
谢雁没接话,但加快了步子走在她旁边,跟她一起往那个面摊的方向走去。暮色从山的另一头升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慢慢拉长,然后慢慢并在一起,变成了一个重叠的、分不清谁是谁的深色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