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秋天,轮到陈丽君开始想念“观众席里的陈昊宇”。
这件事很奇怪。
因为她原本是更能忍、更能等的那一个。
在感情上,她向来慢半步。不是不动心,而是先把心放在最里面,等确定、等足够真、等对方也愿意走进来,再一点一点往外拿。
可自从杭州那个拥抱以后,有些东西就变了。
她还是没有把话说得很满,还是会在每一次暧昧将满未满的时候给彼此留一点余地。但她已经没办法再把陈昊宇只当成“家里那个人”或者“协议里的伴侣”。
因为她开始习惯——
习惯每场演出结束后有人问她“腿还疼吗”,
习惯清晨排练前手机里一条“今天也顺利”,
习惯忙到头晕时点开对话框,看见对面半夜发来的录音,低低的一句“我刚收工,突然想听你说话”。
想这个字她们谁都没有轻易说出来第二次。
可没说,不代表没有。
恰恰相反,是因为想得太多了,才会连说出口都显得郑重。
九月末,《风声》在上海西岸大剧院开演。
消息最初还是刘忻在群里转的。她在“乘风姐姐小群”里艾特了一圈人,言简意赅:我们昊宇又回剧场了。
戚薇第一个冒泡:必须看。
万妮达紧跟着发了个鼓掌表情:票这么难抢,我先蹲。
尚雯婕在后面补刀:她回剧场,杀伤力会很大。
陈丽君盯着群消息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去问了助理上海那几天能不能挪出时间。
助理在电话里沉默两秒:“姐,你确定吗?你前一天还在巡演城市,第二天早上又要回杭州复排。”
“我知道。”
“那你还去?”
陈丽君站在排练厅外,低头看着地上的光影,声音很轻:“去。”
有些事情是算不清划不划算的。
就像她知道跑这一趟很折腾,知道演完自己的场再飞去看一场别人的戏,第二天还得赶回去继续排练,几乎等于把休息时间全部挤没。
可她还是想去。
因为她也想坐在台下,像陈昊宇曾经为她做过的那样,看她在自己的剧场里发光。
也因为,她想她了。
很想。
她到上海那天,西岸的风有点大。
剧场外的人群不比杭州少,甚至更年轻些。音乐剧观众和戏迷不太一样,穿着、气质、谈论方式都不同,却同样热切。有人拿着节目册,有人讨论卡司,有人兴奋地说这是陈昊宇回到音乐剧舞台的重要一站。
陈丽君戴着帽子和口罩,从工作人员通道进去时,听见两个女孩在身后低声聊天。
“陈昊宇真的很适合剧场。”
“是啊,她台词和情绪都太稳了。”
“而且她唱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会发光。”
陈丽君脚步没停,心里却很轻地动了下。
她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她熟悉的、珍惜的、心里一直偷偷放得很重的那个人,也在别人的目光里发着同样明亮的光。
她应该高兴的。
可高兴之外,又有一点隐隐的酸。
原来这就是陈昊宇当初在杭州的心情。
知道她好,知道很多人会看见她,会喜欢她,会想靠近她。可真正站在剧场里,看见她被这么多人热烈地期待着,还是会有一瞬间,自私地希望自己能更特别一点。
她拿着票,在昏暗的观众席里落座。
很快,灯灭了。
《风声》的舞台和越剧完全不同。
不是水袖与扇,不是程式与身段,而是另一种更锋利、更现代的密闭感。音乐一起,整座剧场像被推入一个庞大、冰冷、危险的叙事机器里。人被情节卷着往前走,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
陈丽君坐在台下,第一次用“观众”的方式看陈昊宇。
然后她忽然理解了那些女孩说的话。
陈昊宇一站上剧场,确实会发光。
不是夺目的那种光,而是会把人的注意力慢慢吸过去的光。她的情绪并不张扬,甚至很多时候是收着的,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想盯着她看,想知道她那双总像藏着很多故事的眼睛,下一秒会落在哪里。
她唱第一段的时候,陈丽君就不自觉坐直了。
太稳了。
气息、台词、情绪线,全部稳得近乎漂亮。可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还是她身上那种“真的相信角色”的劲儿。她不是来完成一场演出,她是真的在那一百多分钟里,把自己交给了舞台。
这和陈丽君自己太像。
也正因为像,她才比别人更懂,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所有体力、所有情绪、所有生活里不肯示人的东西,都会被一点点拖出来,磨进角色里,再用一种看似体面的方式给出去。
舞台上,陈昊宇和其他演员有大量对手戏。
她与同组演员对台词,与搭档唱和声,与群像在光影里并肩推进情节。阿云嘎出来时,台下明显有压不住的兴奋;蒋倩如的唱段一出,剧场里也有低低的赞叹声。所有人都在各自位置上发着光,像把整部戏撑得很满。
可陈丽君还是控制不住地,只盯着陈昊宇。
盯着她抬手时手腕的弧度,盯着她接词前那半秒的吸气,盯着她情绪翻上来却又被硬生生压住的眼神。
也盯着和她有对手戏的人。
这种感觉很陌生。
她从前不是爱较劲的人,更不是会因为舞台上的合作就胡思乱想的人。她太明白演员之间的信任和配合意味着什么,明白越真,才越能把角色立住。
可明白不代表完全无感。
尤其是当她看见别的演员在某个情节节点靠近陈昊宇,握住她的手,或在谢幕前很自然地拥抱她的时候,心口还是不可避免地紧了一下。
像被什么轻轻刺了。
不疼,却扎得很准。
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对陈昊宇的占有欲,已经长到这种地步了。
不是不允许别人碰她。
而是明知道那只是工作、是角色、是戏里应有的亲近,还是会本能地想:她回到后台之后,第一个想见的人,会不会还是我?
谢幕时,西岸大剧院掌声如潮。
陈昊宇站在一排演员中间,弯腰、致意、再弯腰。她脸上汗还没干,眼底却亮得惊人,像从剧里杀出来以后,整个人反而更活了。
陈丽君坐在台下,看着她在光里抬眼,忽然有点恍惚。
她想起第一次在《乘风》后台见她,清清淡淡的,像一汪不动声色的水。后来走近了才知道,水底下全是奔涌的暗流。
现在那条暗流被舞台照亮,终于彻底露出来。
她忽然很想立刻见到她。
比在杭州时更急一点。
谢幕后,工作人员带她去后台。和越剧后台不同,音乐剧后台的气味更杂,香水、汗、妆发喷雾、服装面料、鲜花纸张混在一起,连空气都带着密不透风的热度。
她刚走到通道口,就看见陈昊宇被一群人围着。
阿云嘎先过来拍了拍她肩,像在说今晚很稳;蒋倩如抱着花和她合照,方书剑在旁边笑着调侃她最后一句唱得太狠;工作人员来来往往递水、递毛巾、确认第二天场次。
陈昊宇站在人群中央,笑着,回话,接花,和每个人都很自然。
她属于这个剧场。
属于这一场所有人的庆功与热烈。
陈丽君站在稍暗的走廊里,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本来就没压住的酸意,忽然被放大了一点。
她很少有这种感觉。
像自己明明也站在剧场的世界里,明明也知道这一切多正常,可还是会因为她和别人靠得这样近,而在心里生出一点不那么大方的情绪。
她正发怔,旁边一个工作人员先认出了她,低声惊呼了句“丽君老师”。
动静不大,却足够让那边的人回头。
陈昊宇抬眼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明显顿住了。
下一秒,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花递给助理,和阿云嘎说了句什么,便穿过人群,直接朝她走过来。
周围人都在看。
可她一点没犹豫。
“你怎么来了?”她站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眼里却全是没藏住的亮。
“来看你。”
“不是问这个。”陈昊宇盯着她,像要确认她不是自己演完以后太累产生的幻觉,“你不是昨天还在外地演出?”
“嗯,今天飞来的。”
“明天呢?”
“明早回杭州。”
陈昊宇明显皱了下眉:“你疯了?这么赶。”
“值。”陈丽君答得很轻。
只一个字,陈昊宇就静了。
她们对望的时间很短,因为后台实在太吵,太多人,太多双眼睛。可就是这一瞬间,陈昊宇心里某根弦忽然被用力拨了一下。
她知道她为什么来。
也知道这一趟对她来说有多折腾。
于是她没再说“你不该来”,而是伸手,替她摘掉帽檐上沾着的一点雨水,低声说:“等我十分钟。”
陈丽君点头。
陈昊宇转身回去处理后台的庆功、合照和流程,背影很稳。可陈丽君却看出,她步子比平时快一点。
像也在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