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沓钱是沈知言午休时放在苏砚桌上的。
苏砚正在低头抄数学笔记,余光看到有人站在桌边,抬起头,沈知言手里握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敞开,露出里面纸钞的边缘。他把信封放在她摊开的课本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下学期的学费,我给你交。”他说。苏砚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她看到了里面一沓折好的钱,四角平整,像是被人反复清点过很多次。她的笔尖还停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了一小团。
她抬头看他:“你哪来的钱。”
“我攒的。”
“你攒的?”苏砚的声音比想象中轻,“你拿什么攒。”
沈知言没有回答。他站在她桌边,日光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肩线处投了一道阴影。苏砚看到他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手背上已经淡去的创可贴痕迹、虎口那层薄茧。她忽然想起来——那段日子他手背总是有伤,脸上总是带着疲倦。她那时候没有问,现在也不用问了。
“我说了不要。”她说,声音被压得很平,像怕稍微松一点就会漏出什么别的。
“你可以不要。”他看着她,“我会一直放。放到你收下为止。”
苏砚坐在那里。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威胁也不是乞求,就是一种“我已经决定好了”的笃定。她手里还握着笔,笔杆被攥得温热,她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纸张边缘在灯光下微微泛黄。她脑子里转了很多东西,那些她从来没有问出口的东西——你为什么帮我,你为什么每天放纸条,你为什么在巷口等我。但她开口的时候只说了三个字:“算借的。”
她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哑,她把笔放下了,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放进了书包里,拉链拉到顶。她低头的时候睫毛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沈知言站在那里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走了,经过她桌边时停了一下:“明天中午想吃什么。”苏砚低头盯着书包拉链:“……土豆炖牛肉。”
“嗯。”他走了。
苏砚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低头看着书包侧袋鼓起的那一块——他放进去的信封在里面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轮廓。她伸手按了一下那一块凸起,指尖感受到纸张边缘的硬挺。她把手收回来,翻开课本继续写题。
那笔钱她后来数过一次。晚上回出租屋之后,她把信封拆开,把所有钞票倒出来,一张一张数好,又从第一张重新数了一遍。不多不少,刚好够交下学期的学费。她把那些钱重新叠整齐放回信封里,纸张的边缘有反复抚平的痕迹,像是被人捏在手里很久才放进去。她拿起其中一张——折角的弧度正好是一根手指长期弯曲握持后留下的形状。她在灯下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封放在枕头下面,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在路灯的透光里隐约可见。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心里有一丝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那种被人把退路全部封死之后只能往前走的感觉。她知道自己应该说谢谢。她说了,只是说得很轻。
第二天中午沈知言端着饭盒过来的时候,苏砚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上面是她手写的QQ号,数字写得不大,略有一点歪。她说:“你加我吧。有事联系。”他接过那张纸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了口袋。他那天晚上就加了她。验证消息写着他的名字:沈知言。苏砚通过之后看了一眼他的头像——一片灰色的天空,大概是傍晚拍的。她没有主动发消息,他也没有。但对话框安静地挂在列表里,像一扇没有关紧的门。
后来他开始在上面问她一些事情。“明天降温,多穿一件。”用的是陈述句。苏砚回了一个“嗯”。“窗户还漏风吗?”“不漏了。”“饭盒洗了还我。”“明天带。”对话都不长,有时候甚至没有对话——他发一张食堂菜单的照片,她回一个表情。她刻意只用QQ,不加他微信。他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
有一天晚上她写题卡住了,拍了题目发过去。三分钟后他发来一张写了解法步骤的草稿纸照片,字迹清晰。她看着那行字,没有打字,发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包。他回了一个“嗯。”她看着屏幕,忽然觉得QQ头像上一片灰白天空的角落有一道淡淡的云迹,她想,他拍那张照片的时候大概刚做完家教回来。
十二月初的时候苏砚爸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月底你搬出去住,房子租好了。巷子里那栋,二楼朝南。”苏砚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握着手机,手指冰凉。“为什么?”她说。“你住家里也学不好。”电话挂了。苏砚站在那里,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着她校服下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回教室,在走廊窗台边站了一会儿。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丫,想,又要重新开始了。
搬家的消息她没跟任何人说,沈知言也没有问。但他第三天就站在了巷子口。她放学回来的时候远远看到他,背对着巷口站着,校服拉链拉到顶,手插在口袋里。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你住这栋?”
“二楼,朝南。”
“窗户漏风吗?”
“……漏。”
“明天我带胶带。”
苏砚站在那里,想问他怎么知道地址的,问他在巷口等了多久。但她看着他被风吹红的耳尖,那些问题没有问出来。她只是说:“你进来看看。”他跟着她上楼,经过楼道里那根垂下来的电线时他伸手挡了一下。她推开门让他进去,他站在屋子中间扫了一圈,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按了按窗框缝隙:“明天我帮你封上。”苏砚站在门框旁边看着他,觉得嘴里有一句话在翻涌。她最后开口:“钱的事,我会还你的。”他转过头:“你不用还。”他说完侧身从她身边走了出去,她站在门框旁边看着他下楼的背影,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写题的时候,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她拿起来,他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中午吃土豆炖牛肉。”她看着那行字,打了一个“好”,删掉了,打了一个“嗯”,也删掉了,最后打了两个字:“等你。”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过了一会儿她翻过来看,他回了一个“嗯。”短短一个字。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看到屏幕熄灭又亮起。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角,重新拿起笔低头写题,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在那道题的答案末尾多了一个句号。她低头把那个句号涂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