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满院海棠香往鼻尖钻,苏明棠捏着半块啃剩的芙蓉糕,嘴角还沾着点米白的糕屑,坐在婚宴最偏的角落晃悠着绣金丝的鞋尖。周遭都是觥筹交错的寒暄声,她听得烦,随手把剩下的糕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偷藏粮的仓鼠。
“哟,这不是苏家大小姐吗,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吃糕啊?”
尖细的嗓音扎过来,苏明棠抬眼就看见户部侍郎家的嫡女柳如月领着两个丫鬟站在跟前,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的刻薄,旁边还站着几个穿金戴玉的贵女,都捂着嘴跟着笑。
苏明棠眨了眨圆溜溜的杏眼,手指抠了抠衣角绣着的小海棠,歪头露出个没心没肺的笑。
你身上好香啊,是带了好吃的吗?

周围哄的一声笑开了,柳如月脸上的鄙夷更重,往前凑了半步,故意把裙摆上缀着的珍珠串晃得叮当作响。

什么好吃的,你就知道吃,今天可是你嫡姐的订婚宴,你这憨子怎么还穿得这么寒酸,丢我们京中贵女的脸。
苏明棠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素色裙子,又抬头看了看柳如月头上插得满满当当的珠钗,忽然伸手就往她头上抓。
这个花好看!给我戴!

柳如月吓了一跳,赶紧往后躲,脚下踩了自己的裙摆,整个人往后仰的功夫,手慌乱地往前一伸,结结实实撞在了路过的人身上。
“放肆。”
冷得像冰碴子的声音落下来,满院的喧闹都瞬间静了半分。
苏明棠抬眼,就看见萧彻穿了身玄色绣暗纹的常服,腰上挂着明黄色的宫绦,眉骨冷峭,眼神寒得像结了冰,正皱着眉看柳如月撞到他胸口的手。他身侧的随从已经上前一步按住了柳如月的胳膊,吓得柳如月脸都白了,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王爷恕罪!臣女不是故意的!
萧彻没理她,目光扫过角落里坐着的苏明棠,看见她嘴角沾着的糕屑,还有手里攥着的半块没吃完的糖,眉头皱得更紧。
所有人都知道,逐玉王萧彻最厌烦的就是不懂规矩的蠢人,而苏明棠这个京中有名的憨傻纨绔,正好踩在他的雷点上。
苏明棠却像是没看见他脸上的冷意,蹭的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几步就跑到他跟前,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伸手就去抓他垂在身侧的手。
你就是那个给我姐送聘礼的王爷吗?你长得好好看啊,比我家后院的大白鹅还好看!

周围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敢把逐玉王比作大白鹅,这苏明棠是真的傻得不要命了。
萧彻身边的随从厉声呵斥。

大胆!竟敢对王爷无礼!
萧彻抬了抬手,示意随从退下,他垂着眼看苏明棠抓着他手腕的爪子,小姑娘的手软乎乎的,指甲盖粉粉的,还沾着点糖渍,蹭得他手腕上有点痒。他心里掠过一丝嫌恶,却没立刻抽开手,反而顺着她的话问了句。

你喜欢?
苏明棠头点得像拨浪鼓,目光落在他大拇指上戴着的羊脂玉扳指上,那玉色白得通透,水头足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一看就价值连城。她眼睛更亮了,伸手就去摸那扳指。
这个好看!给我玩好不好?

萧彻微微挑眉,这扳指是先皇御赐,他戴了十几年,从来没人敢碰。他看着苏明棠眼里明明白白的贪婪,还有那副没脑子的憨傻样子,忽然勾了勾唇角,抬手就把扳指取了下来,放在她手心里。

拿好,别摔了。
周遭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傻了,谁不知道逐玉王性子冷得像块冰,今儿个怎么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一个傻子?
苏明棠捧着扳指,乐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颠颠地往后退了两步,举着扳指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玉扳指映出淡粉的光晕,她晃了晃手,像是没拿稳,扳指“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满院死寂。
柳如月趴在地上,眼睛都看直了,那可是先皇御赐的东西!摔碎了那是抄家的大罪!
苏明棠愣了愣,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玉,又抬头看了看萧彻瞬间沉下来的脸,哇的一声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直抽气。
它、它自己碎了!你赔我玉!

萧彻的眼神冷得能冻死人,周身的气压低得让周围的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往前走了一步,垂眼看着哭得肩膀直抖的苏明棠,手指在身侧缓缓收紧。
他原本是想顺势给苏家递个橄榄枝,哄着这个傻子回去给苏丞相吹吹风,帮他拿到南边盐道的审批权,这才顺着她的意把扳指给她。
可现在,这傻子居然敢把扳指摔了,还反过来要他赔?
萧彻盯着苏明棠垂在脸侧的手,小姑娘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尖沾着的眼泪滴在碎玉上,晕开小小的水渍。他忽然觉得不对劲,这傻子平时连哭都只会号,今天怎么连掉眼泪都掉得这么巧?
他刚要开口,就听见院门口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苏丞相一身官服还没换,脸色煞白地跑进来,看见地上的碎玉,腿都软了,“扑通”一声就跪在了萧彻跟前。

王爷恕罪!小女她脑子不清楚,臣回去一定严加管教!这扳指臣就是砸锅卖铁也会赔给王爷!
苏明棠躲在萧彻身后,露出半个脑袋,抽抽搭搭地拽了拽萧彻的袖子。
你别骂我爹,我、我把我藏的糖都给你,你再给我一个玉好不好?

萧彻没回头,目光落在苏丞相抖得像筛子一样的肩膀上,忽然笑了一声。他转过身,伸手擦了擦苏明棠脸上的眼泪,指腹擦过她沾着糕屑的嘴角,动作轻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用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明棠还红着的眼角,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既然摔了我的东西,那你就来王府,慢慢赔。
苏明棠的眼泪还挂在腮边,听见这话,眨了眨眼,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刚把你扳指摔碎,断了你嫁祸苏家贪赃的由头,你居然还敢把她往王府带?
她脸上却露出个懵懵懂懂的笑,伸手抓住萧彻的衣角,晃了晃。
王府有很多好吃的吗?

萧彻看着她毫无防备的傻样子,眼底的冷意淡了点,心里那点疑虑又压了下去。不过是个不通世事的傻子,就算真的摔了扳指,也只能是巧合。
他刚要应声,就看见苏明棠的袖子里掉出个东西,“啪”的一声落在他脚边。
是半块碎玉,和地上那堆碎扳指的纹路,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