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花（第十一卷·银尘弓）

第七枚残魂的感应来得很突然。

那天银尘正在露台上调息，掌心的六枚残魂忽然同时一震，像六只同时竖起耳朵的动物。她睁开眼，感觉到一阵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从东南方向传来。很淡，隔着重重封印和月光，但频率和残魂一模一样。

“又有碎片醒了？”她低声问。

系统面板弹出提示：

【检测到“初”残魂波动。方位：叶罗丽仙境·花息谷东侧溪谷。距离较远，信号微弱。建议宿主先提升灵力再前往收容。】

银尘看完，没说话。花灵从她膝上抬起头，“啾”了一声，歪着脑袋看她。

“又要出去？”

“啾啾！”

银尘没理它，将灵力沉入丹田开始运功。收第六枚残魂时她的修为已经恢复到了将近四成，这几日又稳了稳，目前约莫四成出头。单凭灵力穿越封印仍不够，但灵识出去一趟绰绰有余。

她闭上眼，将灵识凝聚成一线，顺着灵希的根须往地脉深处探。这一次走得比上次更远——穿过暗河、穿过地底石层、穿过花息谷的泥土，最终浮出地面。

溪谷的轮廓在灵识中铺开。银尘认得这个地方。上次收第六枚残魂时，她远远扫过一眼，就在花息谷东侧那片枯花田再往东约莫半里处，有一条更小的溪谷，两岸长着稀疏的矮树，溪水几乎干涸，只剩下几处浅浅的水洼。

灵识悬在溪谷上方，她看见了那枚残魂。

它卡在溪谷尽头一块巨石的裂缝里，金色光芒微弱地闪烁着，比第六枚还要淡，像是撑不了太久了。巨石周围的地面干裂得厉害，裂口从巨石底部向四周蔓延，像一张龟裂的网。

银尘的灵识缓缓靠近。残魂感应到她的存在，光芒轻轻跳了一下，像在打招呼。

就在她的灵识即将触到残魂的时候，溪谷上游传来一声闷响。

银尘的灵识顿住。

上游的矮树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风吹的，是某种更大的东西在移动。矮树被推开，枝叶折断的脆响接连传来。一个身影从树丛中走了出来。

是一个人形。但通体覆盖着灰褐色的鳞片，像是穿了一身石头做的甲。它走路的姿势很怪，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把干裂的地面踩出更深的裂痕。它的头上长着一对弯角，角尖断裂了，露出暗红色的内部。眼睛是浑浊的土黄色，正盯着溪谷尽头那块巨石。

或者说，盯着巨石裂缝里那枚金色的残魂。

银尘的灵识悬在原处，一动不动。

那个东西走到巨石前，停下脚步。它歪着头看了残魂一会儿，然后伸出覆满鳞片的手，朝裂缝里探去。

银尘没有犹豫。她的灵识凝成一道细丝，无声无息地缠上了那枚残魂，将它从裂缝里抽了出来。残魂化作一道金光，顺着她的灵识线飞速回缩，像一条被拽回来的风筝线。

那个东西的手扑了个空。

它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土黄色眼睛瞪向灵识所在的方向。它看不见银尘，但它感觉到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石头摩擦的咆哮，然后它朝空中挥了一爪。力道很大，带起一阵夹着沙砾的狂风，银尘的灵识被震得晃了一下，迅速收缩回月上银丝。

灵识归位，银尘睁开眼。

掌心里多了一枚金色的残魂。第七枚。光芒比第六枚还要淡些，但完整。她低头看了一眼，将它融入已有的六枚之中。七枚残魂聚在一起，掌心的暖意猛地一跳，灵力流转的速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花灵凑过来闻了闻那枚新来的残魂，然后抬头看着银尘，“啾？”

“没事。”银尘说，“遇到了一个东西。”

灵希的声音从嫩枝叶片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什么东西？”

银尘将灵识中看到的画面复述了一遍。鳞片、弯角、跛行、土黄色的眼睛。灵希听完，六片叶子同时颤了一下。

“那是……岩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地脉断裂之后，地底深处的东西被释放出来了。它们本来被封在更下面的岩层里，和地脉的灵力互相制衡。地脉一断，它们就开始往上爬。”

银尘垂眸看着掌心七枚残魂。

“它也在找残魂。”

“嗯。”灵希的声音有些发抖，“它们吞噬灵力……初的残魂是最纯的灵力，对它们来说像……食物。”

银尘沉默了几息。

月上银丝的月光从裂隙里落下来，照在她银灰色的发间。她低头看着掌心的七枚残魂，它们安安静静地窝着，光芒温柔而脆弱。

“它追不进来。”银尘说，“封印屏障还在。”

“但如果地脉继续断下去……”灵希没有把话说完，但银尘明白她的意思。

地脉断了，封印的根基就松了。岩魈往上爬，不只威胁花息谷，也威胁月上银丝底层的封印。如果封印被从地底拱开一道口子，禁忌之地的其他封印节点也会连带松动。

银尘将残魂收入丹田，站起来。

“先不管它。”她说，“残魂收完之前，封印不能出问题。你的根还能继续往下探吗？”

灵希的叶子轻轻摆了一下：“能。”

“从花息谷地底往深处探，找到地脉断裂的源头。”银尘说，“地脉如果能修，就从根上修。修不了，我再想办法。”

灵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叶子轻轻展开，叶脉里的荧光亮了起来。

“好。”

银尘转身走向底层封印屏障。第七枚残魂入体之后，她丹田里的灵力已经恢复到了四成半。屏障上五朵素心兰静静开着，花瓣在暗河冷光中轻轻摇曳。

她伸出手，掌心贴在屏障上。这一次她没有开新花，而是将灵力和七枚残魂的暖意同时灌入已有的五朵花中。五朵花同时亮了起来，扎根处的雾面猛地收缩了一下，那道半透明的膜变得更薄了一层。

“再有一天。”银尘收回手，看着那层薄如蝉翼的膜，“等我恢复五成，就亲自出去。”

花灵跳上她的肩头，爪子里还攥着半颗没啃完的糖豆，含糊不清地“啾”了一声。

银尘偏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把那半颗糖豆从它爪子里抽走了。

“别在床上吃。”

花灵炸了翅膀，“啾啾啾”地抗议，绕着她的脑袋飞了三圈。银尘面无表情地走回露台，花灵追了一路，叫了一路。

月上银丝几千年来的寂静，被一只花灵和一颗糖豆搅得七零八落。灵希的嫩枝在露台上安安静静地晃了晃叶子，像是在笑。

【第十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