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谷踏路,遇劫失忆
山樱落尽,春山转成浓碧。
幽谷的茅屋炊烟依旧日日升起,开垦出的梯田里禾苗抽穗,溪水叮咚绕着村落流淌,这片当年从屠村死局里抢回来的栖身之所,又安稳度过了数月。
只是陈皮心中那颗寻师的种子,早已破土生根,日夜滋长。
他清楚,幽谷是乡亲们的安身港湾,可他的路,不能永远困在这群山之内。苏虑孤身奔赴旧局,生死未卜,他已经长大,筋骨医道皆有所成,不能一直守在山谷里空等。
这一日清晨,他备好了辞别。
老船主拄着木杖,带着全村乡老,还有汪家四个幼童,齐聚谷口。
汪承砚攥紧书卷,眼底满是不舍,却又懂得少年心中执念,他躬身行礼:“陈皮哥哥,我们会好好守着幽谷,读书习礼,等你寻到先生,盼你们平安归来。”
最小的幼童眼眶通红,却记住了苏虑从前的教导,强忍着没有放声哭闹,把一个亲手缝的粗布小荷包塞到陈皮手里,里面装着晒干的止血草药。
陈皮一一接过,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这里的人,是他和师傅拼尽全力从海盗屠村之灾里救出来的乡亲,是他在失师之后,独自撑持守护过半年的族人。离别之时,心中自有万千眷恋。
他对着众人深深躬身,声音沉稳清亮:“诸位叔伯长辈,承砚,还有三个弟弟妹妹。幽谷就托付给你们。我此去,只为寻师傅。若寻得她,我会设法传讯;若是路途凶险,我亦会牢记师傅教诲,藏锋守心,绝不逞勇送命。”
老船主长叹一声,抬手拍在他肩头:“阿尘,你本就是要踏风浪的人。一路珍重,山高水远,盼平安。”
辞别既定,不再多做耽搁。
陈皮背上布包,里面装着苏虑留下的部分医典抄本、银针、干粮、伤药,腰间依旧悬着那柄九爪钩。十二岁有余的少年身形清峻挺拔,转身踏出山隘,踏入外面苍茫纷乱的民国世道。
群山之外,已是另一番天地。
官道残破,村镇荒废,乱兵过境之后,流民四散,沿途时常可见坍毁的屋舍、无人认领的荒坟。乱世行路,从来不是坦途,财货尚可舍弃,性命才是最大凶险。
陈皮一路谨慎前行,白日赶路,黄昏择僻静山坳歇脚,夜间警醒值守,牢记苏虑从前教他的行路避险之法。他一路打听,沿着苏虑曾经隐约提过的方向,朝着京华方向辗转寻去,逢村镇便探问,遇江湖人便旁敲侧击,试图寻到关于素衫女医的蛛丝马迹。
一路行来,半月有余。
这一日,他行至一处荒僻山林隘口,此地两侧陡崖夹道,枯树横斜,是经典的拦路劫道之地。
陈皮本已心生警惕,放缓脚步,凝神观察周遭动静。
可他到底还是少年,纵然身手不凡,却终究经验尚浅。崖上骤然呼哨响起,七八名手持刀棍的悍匪从乱石之后扑出,这伙拦路强盗,远比幽谷外那队溃兵凶悍老练,专挑孤身行旅下手,劫财之外,遇反抗便下死手。
“小子,留下包袱兵器,饶你一命!”
为首强盗狞笑着挥刀直扑。
陈皮神色一凛,九爪钩应声而出,身形腾挪闪避,在狭窄山道缠斗。他身手敏捷,接连卸倒两名悍匪,可对方人多势众,悍不畏死,缠斗间,一名悍匪从侧后方偷袭,铁棍狠狠砸在他后脑。
轰然一声闷响。
剧痛席卷头颅,眼前天旋地转。
少年只觉得天地翻转,九爪钩脱手坠落在地,耳中嗡嗡轰鸣,强盗的喝骂声、兵器碰撞声,全都变成模糊遥远的杂音。他强撑着想站稳,可后脑重创带来的眩晕彻底压垮意识,眼前一黑,直挺挺倒在满是碎石的山道上。
强盗上前翻走他的布包、干粮与随身银钱,见他倒地不动,以为少年已经毙命,不愿再多停留,呼啸一声,很快遁入山林,只留下山道上昏迷不醒的陈皮,还有散落一地的书页残片。
日影西斜,山风卷过荒草。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独行女子途经此地。
女子身着素色劲装,腰间佩短刃,步履利落,眉眼沉静,并非寻常闺阁女子。她本是赶路途经,一眼看见山道碎石间昏迷的少年,走近查看,探了鼻息,又检视后脑伤口,见尚有气息,只是伤势沉重,便没有弃他不顾。
她略一权衡,此地荒野,入夜之后山兽出没,若是放任不管,少年必死无疑。
于是女子俯身,将陈皮搀扶起来,带着他离开隘口,寻到附近一处隐蔽山舍落脚。
三日。
整整三日,陈皮一直陷在昏迷之中,高热不退,时而呓语,模糊喊着师傅,可那声音破碎断续,连他自己都辨不清字句。女子为他清理后脑伤口,敷上草药,喂他温水汤药,悉心照料。
第三日黄昏,残阳透过木窗落在床榻。
陈皮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是陌生的木梁,陈旧屋舍,鼻尖是草药苦涩气息。
他怔怔望着屋顶,意识一片空白。
脑海空空荡荡,像是被大浪淘洗干净。
渔港、青石小院、苏虑、幽谷乡亲、汪家幼童、屠村卦象、师徒相伴的六年光阴……所有记忆,全都消失不见。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不知道自己腰间曾经的九爪钩,不知道自己背上的医书,不知道心中那份寻师执念。
后脑传来钝痛,每一次试图回想过往,头颅便像是要裂开一般,空白混沌,什么都抓不住。
门帘轻响,那名救他的女子端着药碗走进屋内,见他已经醒转,脚步微顿,开口声音平和:“你醒了。”
陈皮缓缓转动脖颈,看向眼前女子,眼底是全然陌生的茫然,声音沙哑虚弱:
“我……是谁?这里是哪里?”
女子端药的手微微一顿,看着少年空洞茫然的眼神,心中已然明白——后脑重创,伤及记忆,人醒了,记忆却失了。
屋舍内一片安静,山风穿窗而过。
失忆的少年,卧在陌生山舍,前路茫茫,过往尽散。1
剧情走向越来越有意思,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