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第一章,她困了,睡在了那片玉米地

三声叹

十月的风,带着凉意,吹过M镇的田野。

往年这个时候,田埂上早该站满了人,脸上堆着笑,看着收割机在地里来来回回,金黄的玉米棒子像流水一样从机器里涌出来。可今年不一样。

今年的玉米,光杆长得比人还高,亭亭玉立的,可结的棒子却小得可怜,细细瘦瘦的,藏在宽大的叶子底下,不仔细找都看不见。老人们蹲在地头叹气,说这叫"疯长",光长个子不长粮食,是年景不好的兆头。

棒子小,收割机就难办了。正常的割台下去,够不着棒子,只能从半截腰把杆子砍断,漏掉的比收上来的还多。镇里急了,专门从外地请了几台改装过的机器,说是能对付这种小棒子玉米,价钱也贵,一亩地要五十块。

五十块。

吴大娘站在自家地头上,看着那台轰隆隆的大家伙,心里算了一笔账。十几亩地,光收割费就得小一千,这还不算后面的脱粒、晾晒。她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锄头攥得更紧了些。

她是个会过日子的女人。

五十三岁的人了,脸上的皱纹像田埂一样深,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可就是这双手,种着十几亩地,还经营着街上那家小卖铺,硬生生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了。

没办法,男人靠不住。

她男人张大爷,是个赌鬼。年轻的时候就爱往牌桌上钻,赢了喝二两,输了回家摔东西。前几年赌大了,欠了一屁股债,差点把小卖铺都抵出去。也不知道是怕债主找上门,还是嫌吴大娘唠叨,五六年前的一个晚上,他卷了铺盖,悄没声儿地走了,留下一屁股债和三个半大的孩子。

走了就走了吧。

吴大娘没哭,也没寻死觅活。她把张大爷留下的衣服、鞋子、甚至那套他平时舍不得穿的中山装,全都抱到院子里,一把火烧了。

火光熊熊,映着她的脸,没什么表情。

街坊邻居站在院门口看,背地里都说这女人心狠,哪有给活人烧衣服的?这不是咒人死吗?

吴大娘听见了,也不辩解。

她就是恨。

恨他不负责任,恨他丢下这个烂摊子,恨他让三个孩子没爹。烧了他的东西,就像把这个人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抹掉,眼不见,心不烦。

日子总得过。

她还有三个孩子呢。

三个孩子,两个女儿,一个小儿子。

大女儿张玲最有出息。从小就懂事,学习也好,凭自己的本事考进了城里的重点中学,后来又上了大学。毕业以后在外地找了份稳定的工作,说是谈了个对象,小伙子人不错,就是离家远,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每次打电话,吴大娘都说"家里都挺好,你安心工作",挂了电话,却总要愣神好半天。

二女儿张珠,性子随她爹,活络。上了大学以后,就不怎么回家了,放假了就往城里姥姥家跑。姥姥是个长寿的老人,身体硬朗,就是提起这个女婿就叹气。老太太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大女儿嫁给了张大爷。她有两个儿子,也就是吴大娘的两个弟弟,都是做生意的,手里有钱,好几次跟姐姐说:"姐,你改嫁吧,弟弟们养你。"

为这事,吴大娘差点跟两个弟弟断绝关系。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说,"我走了,孩子怎么办?张家的根怎么办?"

弟弟们叹气,说她死脑筋。

可她就是这么个人,认死理。

最疼的是小儿子张运。

老幺嘛,总是惯着些。这孩子就不如两个姐姐了,学习不好,今年刚成年,连大学都没考上,索性就不上了,宅在家里看店。天天跟吴大娘闹,要买最新款的电脑,要买好手机,说要跟同学一起打游戏、做直播。

吴大娘嘴上骂他"没出息",转头还是把钱给了。

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大几千块,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可她自己呢?

袜子破了,补了又补,脚后跟的补丁摞补丁,都硬了。街上的人都说她抠,做生意不讲人情,几毛钱的零头都要算清楚,不讨人喜欢。她也不跟人来往,每天就是店里、地里、家里,三点一线。

没办法。

她得活。

带着三个孩子好好地活。

债还没还清呢。

中秋节那天,三个孩子都回来了。

大女儿带了男朋友送的月饼,二女儿拎了姥姥给的点心,小儿子虽然还是抱着手机不撒手,但人在跟前,吴大娘就高兴。她做了一桌子菜,炖了鸡,炒了肉,还蒸了月饼。院子里摆着小桌子,四个人围坐着,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吴大娘看着三个孩子,脸上笑开了花,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她想,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好日子总是短的。

节一过,两个女儿就陆续走了。大女儿要回去上班,二女儿要回学校。家里又剩下吴大娘和小儿子两个人。

玉米熟了,再不收就该烂在地里了。

吴大娘跟儿子说:"小运,你在家看店,我下地去。"

张运头也没抬,"嗯"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

吴大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她不舍得让儿子干活。

男孩子家家的,细皮嫩肉的,哪能干地里的活?再说了,儿子刚买了新电脑,正新鲜呢。

她扛着锄头,锁了店门,往地里去了。

下午五点多,太阳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洒在玉米地里,给高高的玉米杆镀上了一层金边。收割机轰隆隆地响着,在地里来来回回,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铁牛。

吴大娘跟在收割机后面,弯着腰,捡那些漏掉的玉米棒子。

机器收得再仔细,总有漏网的。一个棒子就是几粒粮食,几粒粮食就是几口饭,她舍不得。

她跟在机器后面,一步一步地走,眼睛盯着脚下,看到一个棒子就弯腰捡起来,扔进腰间的布袋子里。袋子越来越沉,她的腰也越来越酸,可她没停下。

再捡一会儿,再捡一会儿就回去。

她这样想着。

收割机在前面掉了头,轰隆隆地往回开。

司机师傅是外地人,对这块地不熟。而且玉米杆太高了,挡住了视线,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看见后面有人。

机器越来越近。

吴大娘还在低头捡棒子。

她耳朵背,加上机器的轰鸣声太大,她没听见。

或者,她听见了,可她以为机器会绕开她。

以前都是这样的。

可这一次,没有。

……

小卖铺里,张运正打得激烈。

屏幕上,他的英雄正在团战,技能乱飞,音效震耳欲聋。他全神贯注,手指都快戳出幻影了。

"砰"的一声,店门被撞开了。

两个妇女冲了进来,气喘吁吁的,脸上满是惊慌。她们裤腿上沾着泥,头上顶着草帽,一看就是刚从地里回来的。

张运皱了皱眉,没抬头。

买东西就买东西,这么大声干嘛,吓他一跳,团战都输了。

"小运……"

一个妇女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你妈她……"

张运的手指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妇女。她们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满是泪水,嘴张了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张运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我妈怎么了?"他站起来,声音都变调了。

两个妇女没说话,只是转身往外走,示意他跟上。

张运急了,拖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跑。

十月的傍晚,街上没什么人。

三个人跑得飞快,张运跑在最前面,拖鞋"啪嗒啪嗒"地响,没跑多远,一只鞋就掉了。他也顾不上捡,光着脚继续跑。

地上的石子硌得脚心疼,可他感觉不到。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妈怎么了?我妈怎么了?

远远地,他就看见地头围了一群人。

黑压压的一片,都低着头,窃窃私语。中间停着那台大型收割机,机器还在怠速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人群看见张运来了,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张运扒开人群,冲了进去。

然后,他就愣住了。

地上……

地上是什么?

他看不清。

或者说,他不敢认。

血肉模糊的一片,混着泥土和玉米叶,红的白的,搅在一起。他只隐约看见一条腿,穿着他熟悉的那条灰布裤子,裤脚卷着,露出脚踝,脚踝上还有一道疤——那是去年冬天,他娘去给他送棉袄,路上滑摔的。

张运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娘",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他的腿软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司机师傅站在旁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没看见,她跟在后面捡玉米,我调头的时候,后视镜里没看见人,我真的没看见……"

没人听他说。

围观的人都低着头,有人抹眼泪,有人叹气。

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吴大娘睡着了。

睡在了她日以继夜耕耘过的土地上。

睡在了她亲手种下的玉米地里。

……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晚上,大女儿张玲就赶回来了。

她是坐飞机回来的,下了飞机又转汽车,一路颠簸,到家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她进门的时候,脸上没有泪,眼睛红红的,却很镇定。

她是老大,她得撑住。

二女儿张珠是第二天早上到的,一进门就扑在棺材上,哭得撕心裂肺,几次哭晕过去,被人搀着灌了水才缓过来。

两个舅舅也来了。

两个在城里做生意、平时西装革履的男人,跪在姐姐的灵前,哭得像个孩子。他们恨,恨那个不争气的姐夫,恨自己没早把姐姐接走,恨命运不公,为什么让这么好的人遭这种罪。

他们去找了律师,要起诉那个司机。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给姐姐讨个公道。

可私底下,他们也跟两个外甥女说,多要点赔偿,以后小运的日子还长着呢。

小儿子张运,一直守在灵前。

他不哭,也不说话,就那么跪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母亲的遗像。遗像是从身份证上翻拍的,照片上的吴大娘,表情严肃,眉头微蹙,像平时一样,好像在操心着什么。

张运就那么跪着,跪得腿都麻了,也不起来。

有人劝他吃点东西,他摇摇头。

有人劝他歇一会儿,他也摇摇头。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母亲给他买电脑时的样子,一会儿是母亲在地里弯腰捡玉米的背影,一会儿又是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他不敢想。

一想,心就像被刀剜一样疼。

最令人意外的是,张大爷回来了。

那个消失了五六年的男人,突然就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还带着笑,好像不是来奔丧的,是来吃喜酒的。

街坊邻居都看傻了。

这……这还是人吗?

老婆死了,他居然笑着回来的?

人们背地里议论,说他肯定是为了钱回来的。听说吴大娘这些年攒了点钱,还有小卖铺和十几亩地,再加上事故赔偿,那可不是小数目。

张大爷不管别人怎么说,他该吃吃,该喝喝,还摆出一副一家之主的样子,对丧事的安排指手画脚。

大女儿张玲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可她没说什么。

这是她爹。

哪怕他再不是东西,也是她爹。

后面的事,稀里糊涂地就过去了。

丧事办了三天,吹吹打打,热热闹闹的。吴大娘一辈子节俭,死了倒也风光了一回。

下葬那天,下了点小雨。

土路泥泞,棺材抬着很费劲。三个孩子披麻戴孝,走在前面,哭得不成样子。

埋在了村西头的地里,离她家的玉米地不远。

坟头堆起来的时候,雨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新坟上,照在远处的玉米地里,金黄一片。

……

丧事办完,三个孩子就都走了。

大女儿要回去上班,二女儿要回学校,小儿子……小儿子也走了。他说他要去城里打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了。

小卖铺关了门,上了锁。

十几亩地,托给了邻居种。

院子里空了,安静了,再也没有吴大娘忙忙碌碌的身影了。

人们说,三个孩子都是好孩子,知道心疼他妈,怕打扰她睡觉,所以都走了。

是啊。

吴大娘累了一辈子,也该好好歇歇了。

她困了。

睡在了那片她种了一辈子的玉米地里。

睡在了那片金黄的、散发着玉米香气的土地上。

风吹过,玉米叶沙沙作响,像她在低声说话。

又像她在轻声哼唱着什么。

唱着那些艰难的、却又充满希望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