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天已经热起来了。
午后的阳光晒在皮肤上开始有了发烫的感觉,路边的树荫变成了真正的树荫,不再是冬天那种稀薄透光的浅影,而是厚厚的一片,沉实地覆盖在人行道上。
宋亚轩那天从录音棚回来,经过窄巷的时候拐了进去。推开铁门走进小公园,满树的槐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白色的碎末,踩上去发出细小的干裂声。
还没落完的花穗挂在枝条末端,零零星星的,被风吹着轻轻晃动,像挂了一树快要熄灭的白色灯盏。
他走到树底下的时候,发现刘耀文已经在了。刘耀文靠在树干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抬着,指尖碰着那个玻璃瓶的底部,轻轻推了一下,让瓶子转了个方向。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瓶壁上,折射出一道细窄的光线落在地面上,像一根能握住的线。
宋亚轩走到他旁边站定:“你什么时候来的。”
刘耀文把手从瓶子上放下来:“比你早五分钟。”
宋亚轩说:“你站在这里等?”
刘耀文说:“没等。路过。”
宋亚轩说:“我也是路过的。”
刘耀文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站在树荫底下,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光斑在两个人之间缓慢地移动,被风吹散又聚拢。
刘耀文说:“花快落完了。”
宋亚轩抬头看着枝头那些残留的花穗:“快了。再过几天就全没了。”
刘耀文说:“花没了之后长叶子,叶子长满了就全是绿的了,下次再来的时候树上没有花了。”
宋亚轩说:“没花了也还有别的。”
刘耀文说:“还有什么。”
宋亚轩想了想:“有叶子。有树荫。有玻璃瓶。有钥匙。”
刘耀文没有接话。他把另一只手也从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搭在树干上,微微靠着。
宋亚轩站在他旁边,背靠着同一棵树,两个人面朝着同一个方向,小公园的矮墙和铁门在他们面前展开,地面上落满了细碎的花瓣和光斑,被风一吹就散了重聚,像不断重排的图案。
过了一会儿刘耀文侧过头说:“夏天的时候,这棵树底下应该特别凉快。”
宋亚轩说:“那夏天来这儿坐着。”
刘耀文说:“带椅子吗。”
宋亚轩说:“不用椅子,坐地上就行。”
刘耀文说:“坐地上凉。”
宋亚轩说:“那就带两张垫子。”
刘耀文想了想说:“行。带两张垫子,再带一壶水,坐一下午。”
五月底的时候,槐花彻底落完了。宋亚轩最后一次去看落花的时候,在地上捡了一小枝完整的白色花穗,带回去夹进了那本谱子里。
那片槐树叶子已经干了,压在纸页中间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褐色标本,新放进去的花穗还带着一点点残余的甜香,合上书之后香气被封在纸张和纸页之间,慢慢渗透进去,变成了一种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气息。
他把谱子放回书架上,和之前那些东西一起收着——急诊室那张八块钱纸币、狗头便利贴、护膝的包装袋、耳机的刻字照片、刘耀文写的那张“收到了”。
抽屉里现在已经攒了七八样东西了,每一样都不大,都是纸片和琐碎的物件。他关上抽屉的时候想,等攒到能装满一个盒子的时候,应该把那个盒子也锁起来,放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六月的第一天,天气已经很热了。宋亚轩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出了门,在窄巷口的时候遇到了刘耀文。
刘耀文也穿着短袖,手里拎着两瓶水,看到宋亚轩的时候把其中一瓶递了过去。宋亚轩接过来,瓶身上还有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意,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两个人一起走进铁门,推开门的时候,整棵槐树已经完全被绿叶覆盖了。树冠浓密得像一顶巨大的绿色伞盖,把整个小公园的地面遮在了荫凉里面。
阳光透下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稀疏的、淡绿色的光点,散落在两个人之间,不灼人,只是亮着,像是提前铺在脚下的一条发光的碎路。
刘耀文走到树底下,在树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直接在地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树干。宋亚轩也坐了下来,挨着他,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
刘耀文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把瓶子放在腿边:“上次你说带垫子,今天就带了两瓶水。”
宋亚轩也拧开水喝了一口:“垫子下次带。今天先用水凑合。”
刘耀文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密密的绿叶。风从树冠中间穿过去,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满树的绿在夏天午后的光里翻涌着,像一整片会呼吸的海面。宋亚轩也仰起头,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看到了一小块天空,蓝得清澈透亮。
刘耀文说:“这棵树夏天的时候确实好看。”
宋亚轩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去年冬天说的时候我就知道会好看。”
刘耀文没有偏头,依然看着树冠:“你那时候就知道?”
宋亚轩说:“冬天看树的形状就能看出来,枝干舒展的、均匀的,夏天长叶子一定好看。这棵树的分叉角度很标准,每一级都往四面八方走,叶子长满了之后不会压断,重量分配是均匀的。”
刘耀文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看树还看分叉角度。”
宋亚轩也转过来看着他:“看多了就会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树荫里,背靠着同一个树干,面前是六月午后的光景。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冠的响声像潮水,一波一波地卷着,从头顶过去,又绕回来。地面上细碎的光点在晃动,像无数个微型的太阳在水面上跳动,随着枝头的摆动变换位置。
坐了好一会儿之后,刘耀文说:“这地方冬天来的时候,冷。春天来的时候,有花。夏天来的时候,凉快。”
宋亚轩说:“那秋天呢。”
刘耀文说:“秋天还没到,到了再说。”
宋亚轩把水瓶放在脚边,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铁门的方向:“那等到秋天的时候,再来看叶子变色。”
刘耀文说:“叶子变色的时候,树底下会有一层黄色的。”
宋亚轩说:“比白色的槐花厚吗。”
刘耀文想了想:“应该差不多厚。但黄色的踩上去声音不一样。”
宋亚轩说:“踩上去是什么声音。”
刘耀文说:“干的时候脆的,湿的时候闷的。”
宋亚轩说:“你踩过?”
刘耀文说:“小时候在重庆踩过银杏叶,差不多。”
宋亚轩没有再问。他靠在树干上,肩膀微微贴着刘耀文的肩膀,隔着两层薄薄的短袖布料,温度在两个人之间均匀地传导着。六月的风吹过小公园,把两个少年的头发吹乱了一瞬,又落下,平稳地覆在额头上。
铁门在他们前面半敞着,外面的窄巷里偶尔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响,但远了就听不清了,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小公园和外面隔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有树荫和风,有两个人并排坐着的温度,有阳光和风一起穿过的声响,没有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