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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写完

第九年的我们

宋亚轩用了四天把第三段写出来了。

那四天里刘耀文每天下午都去录音间坐着。

有时候待一个小时,有时候待更久,不说话也不打扰,就坐在那把从墙角拖来的破椅子上,看宋亚轩写歌。

中间有两次他睡着了,呼吸变得又深又均匀,头微微偏着靠在椅背上。

宋亚轩没有叫醒他,继续写,只是翻谱子的时候动作放轻了一些。

他写写停停,有时候回头看刘耀文一眼,确认他还在那儿,然后转回去继续改那几个音。

第四天下午宋亚轩放下笔,把耳机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刘耀文,这次他醒着,正在看手机,感觉到宋亚轩的目光抬起头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宋亚轩说:“写完了。”

刘耀文把手机收起来坐直了身体。

宋亚轩转回去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弹了一遍完整版。

前奏,主歌,副歌,第二段,桥段,第三段,尾奏。

中间有两个地方他停了一下,因为其中一个和弦他还在犹豫,但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整首歌弹完大概三分半钟,最后一个音落在琴键上,琴弦的振动慢慢消失,录音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亚轩把手从琴键上拿开放在膝盖上,回头看着刘耀文。

刘耀文坐在那把椅子上,两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看着宋亚轩,过了几秒才开口:“最后那一段,讲的是什么?”

宋亚轩说:“讲的是有人坐在窗台上看天亮。”

刘耀文说:“哪里的窗台?”

宋亚轩说:“五月的窗台。凌晨四点的。”

刘耀文没再问了。

他看着宋亚轩,录音间暗黄色的灯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里。

那空隙不大,一把破椅子到调音台的距离,大概两米。

刘耀文站起来走到调音台前面,低头看着那张被涂改得密密麻麻的谱子,上面有宋亚轩写的音符和他自己的备注,还有几个圈画的圈。

刘耀文说:“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宋亚轩说:“还没起。你起。”

刘耀文说:“你写的歌,我起名字?”

宋亚轩说:“你坐在那听了四个下午,你起的名字应该比我准。”

刘耀文低头看了一会儿谱子,然后抬头说:“叫《天亮之前》。”

宋亚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嚼,然后说:“行。”

刘耀文把那页谱子从调音台上揭下来,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把谱子放回去,而是对折了一下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宋亚轩看到了,没有阻止。

刘耀文拍了拍口袋说:“我拿走了。”

宋亚轩说:“你拿走干嘛?”

刘耀文说:“上面有我的名字,你写的。”

宋亚轩看了一眼谱子角落,他确实在谱子最后写了一个很小的“送给LX”。

他没打算删,也没打算给谁看,但刘耀文还是看到了。

刘耀文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回去了,晚上吃面。”

那天晚上的面是刘耀文煮的。

宋亚轩坐在餐桌旁边等,看着刘耀文在灶台前面切番茄、打鸡蛋、烧水。

两个人谁也没有多说话,厨房里只有水烧开的声音和刀落在砧板上的闷响。

面端上来之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中间隔了两碗面和一碟酱菜。

刘耀文说:“你明天还去录音间吗?”

宋亚轩说:“去。我想把尾奏改一下,最后那几个音收得太满,换成空一点的效果更好。”

刘耀文说:“那我明天下午也去。”

宋亚轩说:“你不用排练?”

刘耀文说:“调了时间,下午空出来了。”

宋亚轩说:“那你来。”

第二天下午刘耀文又去了。

宋亚轩坐在调音台前面把尾奏改了三个版本,每一个都弹给刘耀文听,让他选。

刘耀文选了第二个,因为第二个收得最慢,像什么东西慢慢落下去而不是被按停的。

宋亚轩把第二个版本定了下来,在谱子上画了一个圈。

那天下午他的状态比前几天松弛了很多,写的时候会随口哼出来让刘耀文听,有时候哼到一半觉得不对就停下来重来。

刘耀文在旁边听着偶尔说一句“刚才那个开头的位置比现在好”,宋亚轩就退回去试试,试完发现确实更好,就改回去。

录音间的气氛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之前是宋亚轩在前面写、刘耀文在后面等,两个人之间有距离感。

到了第五天第六天,那种距离感慢慢消失了。

刘耀文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调音台旁边弯腰看谱子,宋亚轩会回头问他“你觉得这个走向怎么样”,刘耀文会认真想一想然后给一个回答。

宋亚轩有时听有时不听,不听的时候刘耀文也不争,退回去继续坐他的破椅子。

有一天宋亚轩弹了一段和弦进行问刘耀文怎么样,刘耀文说不好听。

宋亚轩说你再唱一遍,刘耀文又说了不好听。

宋亚轩换了另一个和弦递过去,刘耀文说这个好听,宋亚轩就用了这个。

刘耀文后来才反应过来宋亚轩弹第一个和弦的时候就知道不好听,他只是想看看刘耀文会不会说实话。

刘耀文说:“你试探我。”

宋亚轩说:“嗯,试探你。”

刘耀文说:“下次你弹什么我都说不好听。”

宋亚轩说:“你耳朵没那么好骗。”

刘耀文说:“也是。”

第七天下午宋亚轩录了一个完整的小样。

他把麦克风架好,坐在调音台前面弹唱了一整遍。

唱完之后他听了回放,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就把文件存好关了设备。

刘耀文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等他,两个人一起走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宋亚轩走在前面,刘耀文跟在后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宋亚轩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刘耀文差点撞上他。

刘耀文说:“怎么了?”

宋亚轩说:“你那个口袋里,谱子还在吗?”

刘耀文说:“在。”

宋亚轩说:“还我。”

刘耀文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没有掏出来:“不还。”

宋亚轩说:“那是我的谱子。”

刘耀文说:“上面写了我的名字。”

宋亚轩说:“我写的歌怎么成你的了?”

刘耀文说:“你写给我的就是我的。”

宋亚轩看着他。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在黑暗中站了一瞬。

宋亚轩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刘耀文的嘴角是翘着的,那种幅度很小但很明确的弧度。

刘耀文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先上了楼。

宋亚轩站在原地顿了一秒,跟上去了。

回到房间刘耀文把那页谱子从口袋里掏出来铺在桌上,看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在宋亚轩写的那个“送给LX”下面加了一行字。

宋亚轩从背后凑过来看,刘耀文加的是:“收到了。”三个字,笔画比他平时写的工整一些,明显是用力压着写的。

宋亚轩看了那三个字一会儿,说:“你字挺丑的。”

刘耀文说:“你的更丑。”

宋亚轩说:“我的字起码能认出来是什么字。”

刘耀文说:“你上次写那个‘的’字偏旁都分家了。”

宋亚轩说:“你看得那么仔细干嘛?”

刘耀文说:“你写的东西我哪次没仔细看。”

宋亚轩没接话。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刘耀文把谱子重新对折放回外套口袋里,拉链拉上了。

然后他也在床沿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刘耀文说:“那首歌你打算怎么办?”

宋亚轩说:“什么怎么办?”

刘耀文说:“录了之后存着,还是发出来。”

宋亚轩说:“还没想。先放着。”

刘耀文说:“那放哪儿?”

宋亚轩说:“手机里。”

刘耀文说:“发我一份。”

宋亚轩说:“为什么要发你一份?”

刘耀文说:“你写给我的当然要给我一份。”

宋亚轩说:“你口袋里那页谱子还不够?”

刘耀文说:“谱子是谱子,声音是声音。你唱的时候跟我坐旁边听的时候不一样,声音要单独存。”

宋亚轩转头看着他。

刘耀文也转过来,两个人面对面,之间的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宋亚轩说:“行,发你。”

刘耀文说:“现在发。”

宋亚轩说:“现在没有文件,在录音间的电脑里。”

刘耀文说:“明天去拿。”

宋亚轩说:“明天去拿。”

那天晚上宋亚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旁边的呼吸声已经匀了,刘耀文先睡着了。

他在黑暗中想,那首歌他其实不只是写给刘耀文的,也是写给窗台上那个凌晨四点的背影的。

那个背影坐在窗台上哼了一段旋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哼过的东西会被另一个人收起来、缝起来、变成一首完整的歌。

他收起来的东西多了,最开始是急诊室那碗粥,后来是护膝,后来是暴雨里的几句话,后来是窗台上的一段旋律。

他存这些东西不需要理由,就像那株薄荷,移到花盆里也不需要理由。

窗台上那盆薄荷在月光里立着,叶子在夜风里微微颤了一下。

宋亚轩看了它一会儿,翻了个身,背对着月光,闭上眼。

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声平稳地响着,像是知道第二天早上起来又会有人把热好的牛奶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