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不急不缓,隔着厚重的木门传进来,在静谧的屋子里荡开余响。那声响带着一股不肯退让的坚定,像春日里钻破冻土的新芽,明知前路艰难,却依旧执拗地向上生长。
Black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瓷壁被捏得微微发响。他抬眼看向门板,周身的温度一瞬跌至冰点,方才刻意收敛的戾气尽数翻涌上来。他没有应声,只是侧过头看向身侧的Jevin,目光沉沉:“听到了?他倒是锲而不舍。”
Jevin的心跟着敲门声轻轻颤了颤,握着木勺的手停在半空。他能想象出门外那人的模样——卡其色的衣衫被晨风吹得微扬,棕褐色软呢帽压在额前,翠绿色眼眸里藏着不肯熄灭的期许。
“要不……我去看看?”他小声提议,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他不想让矛盾持续激化,更不愿看着Tunner一直守在门外苦苦等候。
“不准去。”Black想也没想便拒绝,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干脆起身,大步走向门口。黑靴踏过地板,每一步都带着迫人的压迫感,“既然他执意要来,那便由我亲自去会一会。”
“等等!”Jevin连忙起身追上去,伸手拉住对方宽大的黑衣下摆,“别冲动,他没有恶意。”
可这阻拦落在Black眼中,反倒成了偏袒。他低头瞥了眼攥着自己衣料的那只手,眼底阴云更重:“你处处护着他,就这么担心我会伤害他?”
不等Jevin辩解,Black已经抬手拉开了门闩。
木门向内敞开,刺眼的日光裹挟着晚风一同涌入。Tunner就站在门阶之下,身姿挺拔如松,胸前的治安官徽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看到门口的Black,又瞥见对方身后探出头的Jevin,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欣喜,随即又被严肃取代。
“我只是想来问问,Jevin今天是否有空。”Tunner率先开口,语气坦荡,“小镇南边的花圃开了大片蓝铃花,我想着他或许会喜欢,想邀他一同去走走。”
蓝铃花,是Jevin为数不多会流露出喜爱的事物。
这话一出,Jevin的耳尖下意识动了动,眼底也泛起一点微弱的光亮。长久被困在昏暗宅邸里,他早已向往外界鲜活的景色。
这细微的神情变化,被两个男人同时捕捉。
Black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嗤笑,挡在门口,彻底截断了Tunner望向Jevin的视线。“赏花?”他抱臂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姿态带着十足的优越感与戒备,“不必了。今日我要带他去别处,没时间陪你闲逛。”
“去哪里?”Tunner追问,寸步不让,“这片小镇的地界归我管辖,若是外出游玩,我理应知晓。况且,选择权该在Jevin自己手上,不是吗?”
“他的选择,我代为做主就够了。”Black的语气冷硬如铁,“Tunner,我最后提醒你一次,离他远些。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只会让大家都难堪。”
两人之间的气氛再度紧绷,空气里仿佛擦出无形的火花。
Jevin站在Black身后,看着对峙的二人,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他咬了咬下唇,从黑衣人身后走出来,站到两人中间。深蓝的衣摆在风里轻轻摆动,他抬起眼,先是看向一脸执着的Tunner,又转向面色阴郁的Black。
“我……想去看看蓝铃花。”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陷入短暂的死寂。
Tunner眼中瞬间亮起光彩,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连日来的失落一扫而空。而Black的脸色,则彻底沉了下去,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Jevin,里面翻涌着震惊、不悦,还有浓重的受伤。
“你要选他?”Black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被珍视之物背弃一般,“为了一场赏花,你宁愿违背我的意思?”
“我只是想出去走走。”Jevin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声音轻而坚定,“一直待在屋子里,我会喘不过气。我不是你的囚笼里的摆件。”
这句话,是他鼓起许久勇气才说出的心里话。长久以来被强势的占有欲包裹,那份窒息感早已累积到了临界点。他感激Black对自己的在意,却也抗拒这份密不透风的禁锢。
Black沉默了。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向来温顺寡言的少年,第一次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抗拒。偏执的占有欲在心底叫嚣,想要强行将人拽回身边,锁进只有彼此的黑暗里。可视线对上Jevin眼底那点委屈与期盼,动作却迟迟没能落下。
他太清楚,若是真的强行逼迫,只会把这抹深蓝推得越来越远。
良久,Black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周身的戾气稍稍收敛。但他并没有退让,而是迈步走到Jevin身侧,伸手牢牢揽住少年的腰,宣示主权的姿态毫不掩饰。
“想去赏花可以。”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目光冷冽地扫向Tunner,“但我也要一起去。”
Tunner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颔首:“没问题。只要Jevin开心,一同前往自然无妨。”
他早就料到对方不会轻易放手。三个人同行也好,至少他能陪在Jevin身边,护着对方不再被独自禁锢。
Jevin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下来,悬着的心落了地。虽然依旧处在两人的视线拉扯之中,但至少,他得以走出那座压抑的宅邸。
三人结伴朝着小镇南边的花圃走去。
道路两旁草木繁茂,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斑驳的碎影。一路上气氛格外微妙,没有人主动开口说话。
Tunner走在靠外侧的位置,时不时留意着身旁的Jevin,会轻声提醒他避开路上的碎石与杂草,举动温柔又细心。而Black始终将Jevin护在自己身侧,手臂不曾松开过半分,周身萦绕着低气压,警惕地盯着对面的卡其色身影,仿佛对方随时都会把人抢走。
Jevin夹在中间,感受着两边截然不同的气息。一侧是沉郁如深渊的暗影,一侧是温暖如骄阳的清风,两种心意缠绕着将他包裹,甜意与纠结交织在一起。
不多时,大片蓝紫色的蓝铃花映入眼帘。
漫山遍野的花株挨挨挤挤,钟形的花朵垂落枝头,风一吹,便如同蓝色的海浪层层起伏,空气里弥漫着清甜淡雅的花香。
Jevin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连日来的烦闷仿佛都被这片花海抚平。他下意识挣开Black的手臂,快步走到花丛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柔软的花瓣。
清冷的眉眼间,终于染上了真切的笑意。
这是Black极少见到的模样。平日里的Jevin总是淡漠疏离,唯有面对这些鲜活美好的事物时,才会流露出少年该有的纯粹与柔软。他站在原地,望着花丛中的身影,眼底的冷意悄然褪去,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Tunner也跟着走上前,站在Jevin身旁半步远的地方,笑着说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里。每次花开,这里都是小镇最美的地方。”
“很美。”Jevin低声回应,目光流连在花海之中。
两人并肩看花,身影在蓝紫色花簇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和谐。
不远处的Black看着这一幕,指尖又开始不自觉地收紧。嫉妒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心脏,酸涩与不甘翻涌不休。他一步步走过去,再次站到Jevin的另一侧,不动声色地隔开了两人的距离。
“花再好看,也不及你半分。”Black低头,对着Jevin轻声呢喃,话语直白又偏执,“但我不喜欢,你对着旁人展露笑容。”
Jevin动作一顿,脸颊微微发烫,无奈地叹了口气。
Tunner闻言,只是温和地摇了摇头,没有争辩。他弯腰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蓝铃花,递到Jevin面前:“送你的。”
淡蓝色的小花躺在掌心,清新的香气萦绕鼻尖。
Jevin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花瓣的刹那,另一侧的Black忽然伸出手,直接将那朵花从他掌心抽走,随手别在了Jevin的衣襟上。动作自然,却带着满满的宣示意味。
“花配你很好看,但以后,除了我,别再收下旁人送的东西。”Black的语气带着一丝撒娇般的执拗,强硬之中,竟掺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Tunner看着这一幕,无奈地笑了起来。这位活在阴影里的存在,偏执霸道,可在面对心意这件事上,竟也有着如此幼稚的一面。
他没有再送上花束,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吹起了轻快的口哨。悠扬的曲调混着花香在花海中飘荡,驱散了方才的凝滞。
Jevin低头看着衣襟上的蓝铃花,又看看身侧一左一右、风格迥异却同样满心都是自己的两人。
风拂过花海,掀起层层蓝浪,也吹动了三人交织的命运丝线。
他依旧没能做出最终的抉择。
暗影不愿放手,清风不曾离去,而他沉溺在这份复杂的心意里,既贪恋清风的温暖,又无法彻底割裂与暗影的羁绊。
日头缓缓偏移,花海中的三人身影被拉得很长。
这场始于街巷、延续到宅邸,如今又漫入花海的拉扯,依旧没有终点。而属于黑、蓝、卡其三人的故事,还在这片盛放的蓝铃花间,继续缓缓书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