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酿
他进门的时候,你正握着那枚酸梅发呆。
他看了一眼你手中的酸梅,又看了一眼你面前摊开的医书,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脱下外袍挂好,走到你对面坐下,像往常一样摊开奏章。
你赶紧把医书合上,往旁边挪了挪,装作在看书的样子。但你那点小动作,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他批了两卷奏章,忽然放下笔,看着你,开口了:“你这几日,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孤?”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然镇定,抬起头来看着他,眨了眨眼睛:“臣没有什么事瞒着殿下啊。”
他盯着你看了片刻,那目光像是要把你的心思从头到脚剖开来看个清清楚楚。你没有躲闪,迎着他的目光,甚至还冲他笑了笑。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追问。但他那副“孤不信”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你暗暗松了口气,心想:好险。这位爷的直觉也太准了。不行,得想个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于是那天晚上,你干了一件你平时绝对不会干的事——你主动要酒喝。
“殿下,臣想喝一点桂花酿。”
他正在批奏章,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你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你从来不主动喝酒的。”
你笑了笑,说:“今日心情好,想喝一点。”
他放下笔,看了你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柜子里取出一壶桂花酿,放到你面前:“只能喝一杯。”
你点了点头,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他倒了一杯。他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杯酒,没有动,只是看着你喝。
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桂花酿甜丝丝的,入口温润,后劲却足。你一杯接一杯地喝,他坐在你对面批奏章,偶尔抬头看你一眼,没有制止你。他以为你只是心情好。
你确实心情好——好到需要用酒精来压住心中那个快要溢出来的秘密。
后来你喝完了那一壶桂花酿,趴在案上睡着了。他放下笔,看了你一会儿,起身将你抱到榻上,替你盖好被子。你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他的唇在你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便沉入了无梦的黑暗中。
次日,你醒来时——发现自己还在榻上。
阳光已经从窗棂的缝隙中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金色光带。你眯着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心中估算了一下时辰——巳时了。你猛地坐起身来,头脑一阵眩晕。
巳时了。他早就该下朝了。
你匆匆洗漱更衣,刚整理好衣冠,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推开,他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他身后跟着一名须发花白的太医——太医院院正,张医正。
你微微一怔,正要行礼,他却摆了摆手,示意你坐下。他的语气平淡如常:“你昨晚喝了酒,今早又睡到这个时辰。孤让张医正给你看看。”
你想说不用,但话还没出口,张医正已经走到你面前,躬身道:“公子,请伸手。”
你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腕,放在脉枕上。张医正伸出三指,搭在你的脉上。他闭上眼睛,凝神诊脉。
房间里安静极了。你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响。你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嬴政——他正看着张医正,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张医正的手指在你脉上停留了很久。比你预想中要久得多。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舒展开来,然后又皱起,然后又舒展开来。他的表情变化,像一场无声的默剧,让你的心跳越来越快。
终于,他收回了手指。他站起身,转向嬴政,躬身行礼。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那是紧张,还是激动,你分辨不清:
“恭喜大王!公子这是……欧米伽喜脉!”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像是被无限拉长了。
你看到嬴政的表情——他没有任何表情。他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原地,目光定定地看着张医正,仿佛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张医正见他没有反应,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大了一些,也更颤了一些:“大王……公子有孕了。已一月有余。”
嬴政依然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你坐在榻上,看着他那个样子,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紧张,有不安,还有一丝想笑的冲动。你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过了很久——久到张医正的额头开始冒汗,久到窗外的阳光都移动了一寸——他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你。他的目光落在你的脸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你平坦的小腹上。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你说什么?”
张医正被他这一问问得差点跪下:“老臣是说——公子有喜了!千真万确!老臣行医四十余年,绝不会诊错!”
他又沉默了。他依然看着你的小腹,目光复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一丝隐隐的狂喜。
然后他做了一个你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走到你面前,蹲下身来。他蹲在你面前,与你平视,然后伸出手,非常轻、非常轻地碰了一下你的小腹。他的手指在触碰到你衣料的那一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然后他又伸了出来,这一次,他的掌心轻轻地覆在了你的小腹上,隔着衣料,一动不动。
他抬起头,看着你。他的眼眶有些泛红,但他的嘴角却在上扬——那是一种你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笑容,带着一丝傻气,带着一丝不知所措,带着一丝藏都藏不住的欣喜。
“晏殊,”他叫你的名字,声音沙哑而轻柔,“你……你怎么不早点告诉孤?”
你看着他那个样子,眼眶忽然也有些发热。你伸出手,覆在他放在你小腹上的手背上,轻声说:“臣也是刚确定不久。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殿下——没想到殿下自己先发现了。”
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你的手背上,沉默了很久。你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激动,那是喜悦,那是一种你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的情绪。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看着你。他的眼眶依然泛红,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和坚定。他站起身,转向张医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有力:“从今日起,太医院每日派人来养心宫为公子请脉。公子的饮食、起居、用药,一律由你亲自负责。若有任何闪失——”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未尽之意,已经让张医正连连躬身:“老臣遵命!老臣必当竭尽全力,确保公子和小公子平安无恙!”
他挥了挥手,示意张医正退下。张医正如蒙大赦,拎着药箱快步退出了养心宫,留下你们二人独处。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他站在你面前,低头看着你。你坐在榻上,仰头看着他。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你们之间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晕。
他伸出手,轻轻捧起你的脸,拇指在你左颊那颗红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从今日起,不准再喝酒了。不准再练剑了。不准熬夜。不准累着自己。不准——”
你忍不住笑了,打断了他的话:“殿下一下子说了这么多‘不准’,臣记不住。”
他顿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低下头,在你额间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记不住没关系。孤会亲自盯着你。”
你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唇间的温度,心中默默想着——这个孩子,来得或许不是最好的时机,但既然来了,你就会用尽全力保护他。用你的生命保护他。
这下好了,不用纠结怎么告诉他了——他自己把太医带来了。这位爷的效率,真是没谁了。不过看他刚才那副傻样,蹲在你面前半天说不出话来,还挺可爱的。要是让朝中那些大臣看到秦王这副模样,怕是要惊掉下巴。
·养胎
前四个月,你的肚子几乎是平的。
穿上宽松的深衣,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你照常读书、习字、散步,甚至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扎马步、打几路拳。你觉得多动动对身体有好处,而且你的身体也确实没有任何不适——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像瓷娃娃一样供着呢?
但他不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