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凡间日记·第一天

天界的早朝，林曦坐在最高的那张玉座上，手肘撑着扶手，掌心托腮，银白色的长发从椅背垂下来，快拖到地上。

底下站着七十二位星君、三十六路神将、外加分管各界事务的四十九个仙官。前面三个人正在吵架——北斗星君说南斗擅自改了他的值班表，南斗说北斗自己迟到了三回凭什么怪他，第三个人在劝，劝着劝着也开始吵。

林曦听着听着，眼神就飘了。

她看到大殿角落的柱子上停了一只灰扑扑的小蛾子，翅膀上有几道细微的裂痕，正在一点一点往高处爬。爬两步，滑下来一点，再爬两步，又滑下来一点。

她盯着那只蛾子看了很久。

底下的人吵完了，齐刷刷抬头等她断案。林曦的目光从蛾子身上收回来，扫了一圈底下一百多张期待的脸，沉默了三秒。

“散了吧。”她说。

星君们面面相觑。司命星君摇着折扇从侧面踱过来，低声说：“又走神了？那蛾子昨晚就在那儿了。”

“你看见了还不管？”

“管它干嘛，它又没影响早朝。”司命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你又觉得无聊了？”

林曦没说话，站起来走下玉座。银白的袍摆拖过光洁的云阶，她走得不快不慢，路过那根柱子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托了一下那只蛾子，把它送到了高处。

蛾子抖了抖翅膀，停稳了。

林曦收回手，继续往外走。

她回到自己的书房，桌面上奏折叠了三摞，每一摞都比她人高。最上面那本的封皮写着《关于昴宿星区三颗恒星运行轨道偏移的处置方案》，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大概意思是三颗星的轨道出了偏差需要调整，牵扯到周边十几个星系，具体方案还需要再开七次会来讨论。

林曦看了三行，把奏折合上了。

她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屋顶。屋顶画着巨大的星图，金色的星点在深蓝的底子上缓慢旋转，那是天界最精密的星轨仪，照理说用来看时辰用的。但她现在看了半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屋顶她看了几万年了。

桌上有一碟点心，仙官每天按时换新的。她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但吃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天界的点心每一块都做得完美无瑕，形状规整、色泽均匀、口感精准，每一块都和上一块一模一样。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百年前，战神夙昭还在这儿的时候，会直接推门进来，把她的奏折往旁边一拨，说：“别批了，出去打架。”那时候她书房里经常乱糟糟的，夙昭的铠甲蹭掉了桌上的砚台，墨汁洒了三本奏折，两个人蹲在地上擦，擦着擦着就笑起来了。

后来夙昭被贬了。

之后三百年，没人再推过她的门。

书房的桌子被仙官整理得一尘不染，墨汁再也没洒过。点心每天按时换新，每一块都完美无瑕，一模一样。

林曦看着那碟点心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架最里面那格，从夹层里翻出一份尘封的卷宗。卷宗封面上写着《天界之主下凡暂行条例》——她三百年前批的，批完就忘了。随手翻开扫了几行，里面有一句写着“若因故需暂离天庭，可于轮回司登记凡间身份，任期上限五年，期满自动召回”。

她把卷宗塞进袖子里，出了书房，沿着云廊一路走到轮回司。

轮回司的小仙官正在打瞌睡，看到是她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帝、帝君——”

“帮我查一个凡间身份。”

“什么条件？”

林曦想了想：“要普通。越普通越好。有学校、有宿舍、有室友、有食堂、有奶茶店。”她顿了顿，“最好是下学期开学前能入学。”

小仙官手忙脚乱地翻簿子，翻了好一会儿，抬头怯怯地看她：“帝君……凡间的‘普通’是哪种普通？是身份普通还是命格普通还是——”

“就是，”林曦比划了一下，“没人认识我、不用批奏折、每天早上可以睡到自然醒的那种普通。”

小仙官低头又翻了半天：“找到了一个。东海大学中文系大一新生，原定入学名额的当事人三天前退学了，位置空着，可以填进去。宿舍双人间，室友叫苏晓，本地人，爱吃零食，脾气好。”

林曦听到“苏晓”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动了一下。那页卷宗上，这个名字旁边有一行极淡的灰色小字，只有她看得见——前世：战神夙昭。

她垂眼看了一瞬，什么都没说。

“就这个。”她把卷宗合上，“手链呢？”

小仙官双手递上一根银色的细链子：“压制神力的法器，戴上去之后凡间的任何探测手段都看不出您的身份。但有一点——”

“说。”

“每次动用神力超过阈值，屏蔽效果就会削弱一分。裂口在您返回天界之前无法自行弥合。”

林曦接过手链扣在腕上，链身微微收紧，一股温和的压制力顺着皮肤蔓延到全身。她的银发在一瞬间暗了下去，从发根开始染成黑色，直垂到腰际。瞳孔中的星芒也随之暗淡，变成普通的深褐色。锁骨上那枚银色印记淡到几乎看不见，藏在衣领下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还是原来的颜色，但指尖萦绕了几万年的微光已经彻底灭了，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凡人没有区别。

“什么时候能去？”她问。

小仙官又翻了一页：“凡间时间……后天早上九点，开学报到。”

林曦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那只蛾子，帮它换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小仙官愣住：“哪只蛾子？”

“早朝殿柱子上的。”林曦说，“别让谁不小心把它拍死了。”

然后她走出轮回司，沿着云廊往回走。天界的风刮过袍角，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崭新的银链子，链身在云光下折射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后天早上九点。

她深吸一口气，像几万年来第一次闻到不一样的味道。

当天夜里天界没什么大事。林曦最后一次推开书房的门，桌面上奏折还叠着。她从袖子里翻出那份《天界之主下凡暂行条例》，在最后一页的签字栏里补了一个日期，然后把卷宗放回书架夹层里。

窗外星河流转，天界几千几万年都是同一个样子。

她关了门。

第二天傍晚，她站在通往人界的通道口，面前是一扇普普通通的木门，门那边就是东海大学的校门口。司命星君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扇扇子：“真去？”

“真去。”

“奏折怎么办？”

“你批。”

司命扇子停了一下：“……你认真的？”

林曦已经推开那扇门了。门缝里透进来的是人间的空气，带着路边摊烤红薯的味道和一点汽车尾气的混浊感。她闻了一下，觉得比天界那种一尘不染的云味儿好闻多了。

“五年之内别找我，”她回头说了一句，“天塌了再说。”

门合上了。

司命站在空荡荡的通道口，扇子摇了两下又停下，自言自语：“天塌了再说……那要是真塌了呢？”

没有人回答他。

人间的阳光有些刺眼。林曦背着个双肩包站在东海大学校门口，黑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件白T恤和牛仔裤，帆布鞋还是新的。周围是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有人撞了她一下说了声“对不起”，她回了句“没事”。

校门口的广播在放欢迎词。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拂掉，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灰扑扑的六层楼，墙壁上爬着半枯的藤蔓，窗户开着几扇，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走动。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天界任何一幅星图都好看。

踏进校门的时候，手机响了——轮回司小仙官给她装的那部，屏幕亮起来，显示有一条新消息。她划开看，是系统自动发送的课表和宿舍号。

中文系大一，课表上第一行写着：周一早八点，中国古代文学。

宿舍号：3号楼202。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照着路牌往宿舍楼走。走了没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摸了一下右手手腕——手链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银色的，细细一圈。

还没有裂痕。

她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