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郁澜醒了。

醒的好像一场硬仗归来，或者是刚从三伏的烈日下走来，醒的两眼茫然若失，汗如雨下。但是，现在才三月。春风虽然在吹，吹得却像是后娘的嘴，多多少少，还是让人觉得有些刺。

每天，她醒来的瞬间都在这样重复上演，可能是习惯了吧，也从来没发现什么不妥。就好比是一个人，从小就被告知地球是圆的，太阳东升西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她周围的人也都是这样想，这样说。所以，很自然的，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是，今天不一样。

也许是“啊”的这声有点儿长，也许是南美的蝴蝶又煽动了翅膀，诸多因果，无从计较。反正，在郁澜的心里总觉得说不好是眼底，还是心底，流进了那么点儿不一样的东西。明明微不可查，可是，你就是会觉得这是一个了不得的，不容忽视的事情。像是雪崩前探出云层的阳光，看上去很美，很温暖，但是你知道，它，本不该出现。

郁澜就这么，一直保持着炸醒那一瞬间的坐姿，坐到腰间盘的刺痛，提醒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才起。

蹲坑，抽烟。

刷牙，洗脸。

漱口，照镜子。

又照了一遍。

仔仔细细的照了一遍。

她甚至试着把食指贴在镜子上检验一下，对面是否真的有另一个人存在。当两根食指的距离呈现出与镜子正常厚度一样的比例，她在心里觉得自己有点儿好笑。

“想什么呢，这种事怎么可能”

“应该是昨天TMD鬼故事看多了吧”

“老子居然还信了”

又是一天开始了，日子总归还是要照常的过下去。朋友圈不总是说，现在的年轻人20岁之后就死了么。对于这种屁话，郁澜从来就是看看就算了，好像所谓的成功学、梦想、人生巅峰一直离她很遥远。如果说有梦想，那她的梦想就是“好吃懒作、贪财好色”，做个俗人从来就没什么不好。

赶赶落落的总算是到了公司。饶有兴致的看着一个个描眉画眼，准备上会的女同事。当然，“性致”是在压在心里的，她还不想太早的表现出来。虽然，这个圈子不算太清白，但是，对她，依然不是那么友善。

想起来前两天那个营运主管的眼神，明明是自己在夸她很适合本次的新品，顺便不自觉的好好打量了一下那白花花的浑圆一片......明明那么瘦的人，居然是穿70D，何况这次打版的杯型还有点儿大，正常的话，那应该是......诶，如果，要是说，她跑起来的时候什么样？估计还真就是活脱脱两只兔子在跳了吧，分/下/聚/上的画着圈圈，手感，手感，嗯......话说，她那个一本正经的表情，正经的跟她那副身材完全不符。郁澜一边喝着早就没有了的咖啡，一边儿陷入“分下聚上”的深沟，直到新来的小助理在后面说：

“郁......郁总，今天周一，集团会要提前10分钟的，人事部说，不能代签......”直到她自己越说声音越低，好像不能帮自己老大代签考勤，已经充分体现出了她的办事不利。

“行行，这就走。”

会议厅门口，郁澜远远的就看见，人事部总监老王站在门口，一面指挥着核查签到，一面满面红光的跟进场的各位总握手，那笑的是叫一个春风拂面，拂的酒糟鼻都奋发红润。

“呦！王总亲自欢迎啊！难得难得，可算看见您了，怎么样？！最近身体还不错吧！”

郁澜上去一把握住老王，一连串的嘘寒问暖，好像老王就住她家隔壁。

“还成还成，也就勉强过得去，这不章总亲自下指示，这几天可算是把我们忙坏了！”

老王一边儿“诉苦”，一边儿还不忘炫耀一下总裁对他的器重，说到忙坏了，顺势在郁澜的手上拍了两下。

“你们出差回来也不容易，考勤可一定要记好啊！”

说着，就想结束这段儿商业尬聊，将目光锁定来人。郁澜，斜看了一样，好像就是那个营运主管。本来已经准备进会厅了，跨出的一步又滑了回来，正好挡住老王的视线。

“对了，王总，我这次的差旅是直接给您，还是先给分公司那边儿，毕竟这趟出去跑了3个事儿，只算连锁那边儿，恐怕单总不愿意啊。”

“哦，这个你直接给我就成，我不在就放桌子上就行。”

“那实在是麻烦您啦”

说着，她就随着香风阵阵，乌央乌央的人群涌进了会场。

这是一个千人规模的下沉式会议厅，现在人已经坐了七七八八，都是郁澜目前所在这家公司的员工，来自各个不同的子公司。什么贸易、电商、物流、快销、仓储、设计、研发，看着好像是有模有样，实际上风格就是大型传销现场。产品基本上也是美容、服装什么的，还有整容按摩，天知道她一个4A出来的，要进这里。

郁澜在【知晓传媒总经理郁澜】的位子上坐下，听着屏蔽不掉的“留下来！留下来！”这种800年前的48线乡村歌曲，苍茫的天涯仿佛早已离她远去，深深的感觉到自己跟这家公司格格不入。之前，如果是遇到这种跟自己调子完全不搭的公司，她真的是完全不会“留下来”，更别提是现在坐这儿听这歌了！简直不能想象！要不是薪水到位，加上工作内容真的让她难以抗拒，估计，就是这么每个月一次的集团例会，就能让她拔腿就走。

也不知道那个营运主管是哪个部门的，怎么感觉之前没见过啊......郁澜一边儿低头在本子上乱画一边儿思念着她的小姐姐。反正这种会虽然很烦人，但是套路很简单，本质就是洗脑。什么上来先是一段儿才艺表演，然后是新人的主题演讲，再有就是集体宣誓、表彰，感激涕零的感谢老板，老板上去一通慷慨陈词，然后发钱，拥抱，然后在一种“老板在垃圾堆中发现了我，让我发光发亮，跟着老板有钱赚，好好干就能上台，上台就是走向人生巅峰”的信念中，在各种兄弟主题歌曲中，结束喜乐祥和、已经开到中午的晨会。TMD，老子晨会之后还要开经理会，经理会之后还要开新品会，新品会之后还得汇报推广计划，妈的，今天光会就他妈要开到半夜，这帮老娘们儿，真他妈能折腾！郁澜越想越气，气到本来在本子上画的一个姑娘，现在瞬间变成了李逵，好像还自带能顺着“龙卷风”的漩涡，把今天的会全都带走。

“大家早上好，我是今天的分享人。尹晨曦。”

一个好听到绵软润泽的声音响起，郁澜停下继续制造龙卷风的笔，看向台上的人。

原来是她。她就是那个营运主管。

原来，她叫尹晨曦。

好像一道晨曦真的照进了某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