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堕（十一）

窗外暮色沉沉，古镇被一层薄薄的暮雾裹着，风穿过老旧木窗缝隙，卷起微凉的潮气，落在客栈简陋的木桌之上。白泽指尖捏着一枚泛着浅淡金光的神界传讯玉符，玉符之上流转着细碎的时光纹路，是独属于他执掌时间之力的标记。方才沉寂片刻的玉符骤然发烫，冰冷威严的天道指令顺着玉符钻进脑海，清晰直白，不容回绝。

是神界新下发的任务。

此前肆虐古镇的主魔物已经被二人联手斩杀，可十三界时空裂缝并未彻底稳固，裂缝飘散而出的残留魔气散落在镇子街巷、角落暗处，极易聚拢滋生出新的低阶小妖。天庭下令，由白泽独自外出探查，标记所有魔气残留点位，记录魔气浓度，后续会派遣神官前来封印修补裂缝缺口。

白泽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玉符，侧头看向床榻边靠坐着的少年。绣春肩头的伤口尚且没有完全愈合，单薄的粗布衣衫还能隐约看见底下缠绕的布条，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方才苏醒没多久，眉眼间还带着一丝倦意，看上去只是个柔弱无害的山野少年，完全看不出隐藏魔界至尊的分毫锋芒。

“神界来了任务，我需要外出探查镇子各处残留的魔气踪迹。”白泽声音温和，褪去昔日神祇的冷漠疏离，是下凡失忆后独有的柔软克制，“你伤势未愈，不必跟着奔波，乖乖待在这间客房不要乱跑，房门我会简单设下一层简易防护阵法，寻常小妖靠近，会发出警示。”

绣春闻言，指尖下意识攥紧身下粗糙的被褥，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甘，随即又快速压了下去，换上温顺乖巧的模样，仰头看向白衣书生模样的白泽，轻声应下：“好，先生，我会安分待在这里，不乱走动，等你回来。路上小心一点，镇子里面还有零散魔物残留。”

他眼底藏着细碎的牵挂，看着白泽收起长剑，推开木门走入暮色笼罩的街巷，身影渐渐消失在拐角，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客房之内仅剩寂静。方才温顺柔和的气场瞬间收敛，绣春原本带着柔弱的眉眼冷了下来，周身极淡、几乎凡人无法捕捉的黑色魔气悄无声息漫开，又被他死死收拢在周身，不敢外泄半分。

他不敢大意。白泽自身尚且封存九成神力，感知依旧远超普通凡人，一丝一毫外露的魔息，都有可能引起对方心底的怀疑。

方才大战斩杀主魔物之后，街巷角落、破败老宅、水井深处，依旧盘踞着不少溃散游离的残余魔气，正在缓慢聚拢。若是放任不管，不出三日，便会凝聚成型，再度化作伤人的小妖，等到白泽探查回来，免不了又要动手厮杀，徒增伤势风险。

绣春缓慢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肩头牵动伤口，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他眉峰都未曾皱一下。抬手，指尖轻轻舒展，无形的绿色微光自指尖流淌而出，是他与生俱来、可操控万物草木的本命异能。窗外墙角的野草悄然蔓延，纤细的藤蔓顺着客栈墙壁缝隙蔓延出去，无声无息穿梭在整条古镇街巷之中。

藤蔓如同细密的耳目，悄悄触碰每一处盘踞着残留魔气的角落。一旦触碰到阴冷浑浊的魔雾，翠绿的枝叶便会瞬间收紧，裹挟着魔气一点点碾碎、消融。绣春把控着力度，魔力收敛到极致，仅仅够用镇压零散残余魔气，不会掀起半点能量波动，更不会惊动外出探查的白泽。

他靠着窗边墙壁，微微垂眸，默默操控遍布整座小镇的藤蔓，一点点清理隐患。心底藏着私心，他不想让白泽后续再遭遇麻烦，不想看见那道素白衣袍再度沾染血迹，不想再看见那日魔物利爪划破小臂，猩红血液渗出来的模样。

就在草木藤蔓默默清扫魔气的间隙，虚空之中忽然响起一道低沉阴冷的传音，只单独萦绕在绣春耳畔，不会被外界任何人捕捉。

“尊主。”

是魔界贴身下属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隔着遥远空间传音而来。

“时空裂缝出逃的远古魔物数量持续增多，魔界内部群龙无首，诸多躁动魔族群蠢蠢欲动，已经开始跨界侵扰下界位面。魔界众臣再三恳请您即刻回归魔界坐镇，掌控出逃魔物，稳住魔界秩序。您已经在凡间滞留太久，继续停留，一旦被神界高层捕捉到您的气息踪迹，昔日镇压旧事会再度被翻出，对白泽神官、对您自身，皆是灭顶之灾。”

绣春指尖的绿光微微一顿，窗外蔓延的藤蔓短暂停滞一瞬。

他抬眼望向白泽离去的街巷方向，暮色朦胧，看不到那人的身影。心底的执念牢牢盘踞，不愿离去。

回去？

一旦回归魔界，便意味着要彻底和凡间的白泽割裂。失忆温柔、会细心为他熬制药草、会担忧他伤势、会下意识护住他的凡人书生白泽，会彻底离他远去。重回魔界至尊的身份，他便只能再次站在白泽的对立面，是神界需要镇压的魔族祸患，是白泽天职之中必须铲除的存在。

他舍不得。

这是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私心。从年少时期便仰望高高在上、执掌时光的神祇白泽，哪怕昔日被对方亲手镇压坠入魔渊，心底的爱慕与执念从未消散。如今难得恰逢白泽自封神力、失忆下凡，是他唯一可以不用背负魔主身份，以普通少年身份陪在对方身边的机会。

“不必再劝。”绣春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冷淡，只在心底隔空传音回复魔界下属，“出逃远古魔物，我会暗中出手牵制，不会让事态彻底失控。魔界诸事，暂时交由长老团代管即可。”

“尊主！不可任性！”下属的语气愈发焦急，“裂缝持续扩张，再过一段时间，魔物会大批量涌入凡间，届时整片凡间都会陷入灾祸，天道追责，第一个问责的便是您！”

“我自有分寸。”绣春打断对方的劝说，眼底寒意渐浓，“不必反复传音打扰我，若是再擅自跨界试探，暴露我的踪迹，不必等神界动手，我会亲自处置。”

冰冷的威压顺着隔空传音散开，另一端的魔界下属瞬间噤声，不敢再多规劝半句，短暂沉默后，传音缓缓消散，虚空重新恢复安静。

客房之内再度归于寂静，绣春收回散落在街巷各处的藤蔓，指尖绿意缓缓褪去。零散残留的魔气已经被他悄无声息镇压干净，不会再给外出执行任务的白泽增添麻烦。

他重新走回床边坐下，抬手轻轻触碰肩头尚且未愈合的伤口，脑海里不断回放方才白泽细心叮嘱、满眼担忧的模样。

心底清楚明白，滞留凡间风险重重，魔界催促不断，神界眼线潜藏暗处，时空裂缝危机尚未解除，他伪装的身份随时都有暴露的风险。可比起冰冷孤寂、永无交集的神魔对立，他依旧贪恋眼下这一段偷来的安稳时光。

窗外晚风轻轻吹动窗棂，发出轻微吱呀声响。绣春靠在床头，目光一直落在客栈木门的方向，安静等待着白泽完成任务归来，心底藏着不敢外露的贪恋与隐秘忐忑。

一边是魔界重担、即将失控的远古魔物，一边是失忆温柔、他执念多年的神明，两难的抉择缠绕心底，无人可以倾诉。

他抬手，催动一丝微弱草木之力，窗边几株无名小花悄然绽放，淡淡的清甜花香弥漫在狭小客房，想要等白泽回来之时，能嗅到一点温和气息，冲淡古镇残留的阴冷魔气。

小心翼翼隐藏魔力，隐藏身份，隐藏满腔执念，只为能够继续留在白泽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