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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试探

榆念

沈怀絮没去问校医那声“破锣音”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也没去问林浩。

他只是不再翻墙了。

那天下午放学,他破天荒地没有跟着人流往外涌,也没有趴着睡觉。他坐在最后一排,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直到教室里只剩下值日生扫地的“沙沙”声。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执行某种庄重的仪式。

他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走到了靠窗的倒数第二排——那个属于榆见雪的位置。

他弯下腰,视线与课桌的桌肚齐平。

里面很空。只有几本卷了边的课本,一块用旧了的橡皮,还有那支被他磨亮了笔帽的钢笔,安静地躺在角落里。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晒干草药一样的味道。

沈怀絮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不是那种廉价的水果硬糖,是他中午跑了三条街,在一家老字号药房门口买的枇杷止咳糖。铁盒子装的,贵得很。糖纸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摸上去有种厚实的质感。

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把糖塞进她笔袋里,想放在她课本的夹缝中,想让那抹暗红醒目地提醒她:有人在管你。

但他最终没有。

他只是把糖轻轻放在了桌肚最显眼的位置——课本的正中央。

放好后,他又觉得太刻意,太扎眼。他伸出食指,极其轻微地把糖往课本底下塞了塞,只露出一小截暗红色的糖纸边,像一只躲在书页下窥探世界的眼睛。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腰,后退了一步。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跳得他耳膜生疼。他觉得自己像个入室行窃的小偷,又像个埋藏宝藏的海盗。这种感觉很陌生,比打架赢了还要让他手脚发麻。

他转过身,快步走出了教室。

那天之后,沈怀絮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

每天早自习前,他都会提前半小时到校。他不再从正门进,而是翻墙进来,像个幽灵一样潜入空无一人的教室。

他的第一项任务,不是背单词,不是补作业,而是检查那张课桌。

第一天,糖不见了。

桌肚里只剩下那张暗红色的糖纸,被她细心地抚平了,压在了课本角下。

沈怀絮靠在窗边,看着操场上空无一人的跑道,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甚至有些扭曲的弧度,却点亮了他整张阴沉的脸。

她吃了。

她没扔。

第二天,他放了一颗新的。这次是薄荷味的,他想,她肺热,应该吃点凉的。

第三天,他又放了一颗。这次是梨膏糖,包装纸上印着模糊不清的“润肺”二字。

他从不留名。

也不看她的眼睛。

他只是像个偏执狂一样,维持着这个秘密的仪式。

他看着她在晨光中走进教室,看着她坐下,看着她拉开课桌,手指在桌肚里停顿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拿出课本。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有时候,他会发现前一天放的糖还在。那是她咳得厉害、起晚了、或者单纯忘了的日子。每到这时,沈怀絮一整天的心情都会烂到底。他会把那颗没被吃掉的糖偷偷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直到它化成一滩黏腻的糖浆,黏得他指缝发疼,像一种无声的惩罚。

周五的早晨,下雨。

榆见雪来得比平时晚。她穿着那件旧校服,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走进教室,坐下,拉开课桌。

沈怀絮坐在后排,手里握着那颗准备好的糖,指甲几乎要掐进糖纸里。

他看见她的手指在桌肚里停顿了很久。

久到沈怀絮以为她今天不会拿出来了。

然后,他看见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那颗糖拿了出来。

不是放进嘴里,也不是放回桌肚。

她转过头。

那是沈怀絮这几天来,第一次正面迎接她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也没有感激。只有一种了然,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她看着他。

看了整整三秒。

沈怀絮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他想移开视线,想装作若无其事,想骂一句脏话掩饰尴尬,但他做不到。他被那双眼睛钉在了座位上,像个被当场抓获的罪犯。

她没有揭穿他。

也没有把糖还给他。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睑,避开了他的视线。然后,当着他的面,慢条慢理地,剥开了那层暗红色的糖纸。

糖纸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在雨天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她把糖放进嘴里。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习题册,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仿佛那颗糖,从来就不是什么秘密。

沈怀絮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松开手,掌心里那颗原本准备递出去的糖,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腮帮,看着她握笔时略微颤抖的手腕。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试探。

这是默许。

她知道是他。

她也接受了。

但她不说。

就像她接受了自己的病,接受了自己的死一样,她只是安静地、顺从地,接受了他这份笨拙的、带着药味的甜。

沈怀絮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

他想,这该死的糖,真苦啊。

可为什么,心里却像是被那点微不足道的甜味,烫了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