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浚铭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感知到的是天花板。
白炽灯管,两根,均匀地分布在头顶。灯管表面的塑料罩上落着一层细灰,边缘有一块不规则的黄渍——那是三年前空调漏水时留下的,之后一直没清理干净。他盯着那块黄渍看了很久,直到有人从旁边推了他一下。
"浚铭?醒了?"
是陈思罕的声音。陈浚铭偏过头,发现自己正躺在练习室的地板上。浅色木地板,被无数次排练打磨出一层温润的光泽。他身侧散落着几件衣服和耳机线,左奇函的卫衣帽子叠成一团扔在墙角,张函瑞的水杯放在窗台上,杯壁上还有半圈干涸的水渍。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训练前的地板上总会有前一晚留下的零散物品,早晨六点半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灌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一层薄薄的金雾。
"几点了?"他问。嗓子干涩,像一整夜没喝水。
"快七点。"陈思罕盘腿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数据线正在绕圈,"桂源哥已经在调音响了——今天有合练,半小时后开始。"
"合练……"陈浚铭坐起来,右膝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像运动后正常的肌肉疲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皮肤上干干净净,没有肿胀,没有淤青。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烫金印记也没有了。光洁的皮肤下面是隐约可见的淡青色血管,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的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异样感。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细节已经模糊了,但那种经历了什么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
"你的水。"张函瑞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主唱已经把杯子递到了他手边,杯子里装的是温的蜂蜜水,和他平时训练前喝的一模一样。陈浚铭接过水的时候碰到了张函瑞的手指——干燥的、温热的,没有颤抖。
"谢谢函瑞哥。"他喝了一口。
张函瑞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完整而自然,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陈浚铭盯着他看了两秒,试图在记忆里找出一点"不自然"的痕迹——没有。张函瑞就是张函瑞,平时那个会在训练前给大家泡蜂蜜水的主唱。
"都起了?"张桂源的声音从练习室门口传进来。队长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头,右手正握着一根音响连接线在调试。他的右肩上干干净净,没有灼伤。
陈浚铭的目光在那片光洁的皮肤上停了半秒。张桂源把线插好之后转过身来,视线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全场。那是一种训练室日常的巡视——确认所有人是否就位、有没有人还在犯困、站位是否整齐。正常得毫无破绽。
但陈浚铭注意到他的视线在自己的位置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人多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合练开始了。音响里流出来的音乐是他们练了无数遍的出道曲,旋律熟悉到身体不需要思考就能跟上节奏。七个人在镜子前排开,站位和练习时一样精准,走位和无数次彩排中一样流畅。陈浚铭在第三个八拍的时候从张函瑞身侧切过,王橹杰从后排绕到前排接替了左奇函的领位,一切配合得像钟表齿轮。
中间休息的时候,陈浚铭靠墙坐着,把右腿伸直。膝盖不疼,但那种"经历过什么"的余韵还在。他抬头扫视练习室里的每个人——左奇函正在角落里跟杨博文比划某个动作的细节,手指在空中划出轨迹,杨博文点着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王橹杰靠在窗台上用调音器校小提琴的弦,张函瑞蹲在陈思罕旁边帮他缠手腕的护带。
全都是他们。全都是日常。
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喂。"左奇函忽然从杨博文身边抬起头来,冲他喊了一声,"浚铭,你刚才那段走位是不是切早了?合练的时候我差点撞你。"
"……对不起。"陈浚铭立刻道歉,但其实他自己也不记得刚才那段走位有没有切早。身体是自动完成的,像有一条独立的肌肉记忆在操控动作。
"没事,下次卡我肩膀的节奏。副歌部分的换位点在我右肩落下去的那一拍拍。"
"好。"
陈浚铭重新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调整站姿。镜子里的少年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卫衣,头发有点乱,眼下的青黑表明昨晚没睡好。他伸手碰了碰镜面——冰凉的,指尖留下一枚浅浅的指纹。
他看着指纹在玻璃上慢慢消退,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某个场景里——他不确定是梦还是什么——他也做过类似的动作。掌心贴着一面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在笑。那个笑温柔又残忍,对他说了很长一段话。
说了什么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只有一种模糊的、被什么看过来的感觉还留在后脑勺上,像有人在暗处盯着。
"浚铭。"张桂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转过身,队长正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拧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是练习室里正常的对话间隔。
张桂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水递过来:"你刚才走神了。"
"没有。"陈浚铭接过水,"就是在想……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昨晚你十一点就睡了。"张桂源说。他陈述这句话的语调极其平,平到不像在陈述一个普通的事实——更像在确认什么。
陈浚铭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忽然顿住了。十一点就睡了——桂源哥怎么知道他昨晚十一点睡的?合练之前他们没有私下聊过昨晚的事。
他把水放下,抬眼看着张桂源。队长也正在看他。两人的视线在练习室的灯光下碰了一瞬,然后张桂源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不是"没事"的摇头。是"别说出来"的摇头。
陈浚铭把水咽下去,把水瓶放回地板上,重新站回自己的站位。音乐重新响起来了,他从第一个动作开始恢复同步。身体在运动,脚步在移动,肩膀和手臂和腿都在正确的节奏里运转。
但他的脑子在另一条轨道上跑。张桂源知道。他摇头的意思是——我们都不提。
为什么都不提?
他在下一个换位时从王橹杰身侧切过,余光扫到小提琴手的手指在琴颈上滑动的方式。王橹杰的右手拇指按住琴颈的一个特定位置——那是他在思考时才会做的小动作。平时训练他从不在拉琴的时候思考别的事。
现在他在思考。
陈浚铭又做了一次全场扫描。左奇函的节奏踩得仍然精准,但他每一个重拍落下去的时候脚踝会多一个极微小的外翻调节——那是他在有意识控制力道大小的习惯,平时只在正式舞台才会用。杨博文推眼镜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不止一倍,张函瑞在间歇时喝水比往常多喝了三口——声带被过度使用后的干渴反应。
张思罕在缠护带的时候手指绕了两圈又拆开重新缠。重复了三次。
他们都知道。每个人都在用自己习惯的方式做着"意识到不对但不说"的动作。
合练结束后,所有人散开收拾东西。陈浚铭把水瓶放回窗台,路过镜子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的倒影在转身之后慢了一拍。
不是零点几秒的误差。是完整的一拍。他的身体已经转过去了,镜子里的"他"还在面向原来的方向。
陈浚铭站住了。他慢慢转回身对着镜子,镜子里的"陈浚铭"同步转过来和他对视。同步了。
但他看到了——在转回来的过程中,那个镜像的眼珠子比他本人的快了那么一瞬。先到位,然后等他追上来对齐。
他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张桂源的手臂。队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
"你也看到了。"陈浚铭低声说。
张桂源没有回答。他伸手按在陈浚铭后颈上,拇指压住颈椎两侧的肌肉——那个动作和某个场景里的一模一样。陈浚铭被他按得整个人轻微震了一下,记忆里那片模糊的阴影忽然撕开了一角。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个蓝色光芒的空间里。围着圈坐着的六个人。一个睡着的左奇函。张桂源右肩上裂开的伤口。十七个星点。
然后那幅画面又被合上了。
"别现在想起来。"张桂源的声音很轻,压在他耳侧,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是时候。他们会重新捕捉。"
"谁?"
张桂源的手从他后颈上拿开了。练习室的门被推开,左奇函探进头来喊:"队长,午餐时间了,走不走?"
张桂源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切换回日常的平静。他冲左奇函点了下头,然后回头看了陈浚铭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句无声的话:跟着演。
陈浚铭深吸一口气,把脸上所有的异样收起来。他弯腰捡起自己的外套,跟着张桂源的脚步走出了练习室。
走廊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他走在六个人中间,和平时下训时一样的队形,一样的节奏。但在某个拐角处,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墙面——那面墙上挂着一块电子钟,显示着日期和时间。
七月十六日。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
日期没有变。但陈浚铭隐约记得他收到那张入场券的时候,也是七月十六日。同一个日期,在某个时刻被卡住了,循环播放似的。
他把目光从电子钟上收回来,跟着队伍拐进了食堂。打饭的时候左奇函从他旁边多拿了一个碗放在他托盘上——他忘了拿碗,但左奇函已经记住了他的习惯。
陈浚铭坐下来,和大家一起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喝水的声音、王橹杰在桌上讲的笑话引得张函瑞呛了一口的场景,全都和记忆里的日常重叠。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在心里慢慢数着碗里米粒的颗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