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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遗忘降临

无限Encore

第八轮的最后十六拍像一场无声的拉锯战。陈浚铭的左腿肌肉每踩一个重拍就抽搐一次,他靠右腿虚点地板维持平衡,身体已经偏离了标准姿态至少三度——但他还在动,动作序列在空间感知的辅助下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连贯性。左奇函在前方的卡点预判气泡已经缩小到紧贴他皮肤表面的程度,闪烁频率快到近乎恒定,像一颗在衰竭边缘搏动的电子心脏。

音乐落下去的那个瞬间,陈浚铭甚至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结束了。场馆里所有的声音在同一刹那被抽空,他的耳朵里残留着鼓点的幻响,嗡嗡地回荡在颅骨内侧。七个人定在Ending Pose上,维持了漫长的五秒。

灯光没有灭。

五秒。十秒。舞台上的聚光灯柱开始缓慢升起——它们在向上收拢,光柱从锥形压缩成线状,最终缩入穹顶的灯架里消失了。观众席上那些灰黑色的人形生物保持着静止的姿态,没有五官的脸朝上仰起,像在沐浴某种看不见的光。

穹顶浮现出绿色的像素字:

【《无限安可》第一段落完成。进入中场休整。休整时长:三分钟。】

陈浚铭的双腿在第一秒就失了支撑力。他往前倒下去,膝盖磕在舞台地板上发出闷响,双手撑住地面才没让自己整个人砸下去。右膝已经肿了一圈,裤子的布料被皮肤下面渗出的热度绷紧了。他张嘴大口喘气,肺腔里灌进来的空气带着石膏粉尘的涩味,刮得喉咙生疼。

他没有第一时间抬头看别人。空间感知在体力衰竭的边缘自动收缩了范围,只覆盖了舞台区域。他"看到"六个人散布在他周围——

张桂源单膝跪地,后背仍然挺直着,右肩在缓慢地上下起伏。那片超负荷的背部肌肉群正在发出持续的热信号。

左奇函仰面躺在地上,胸口起伏的幅度大得惊人,但他的脚踝在规律地转动——他在主动做放松,卡点预判关闭之后他立刻切换到了恢复模式。

杨博文靠坐在设备台旁边,右手捂着肋侧,痛觉屏蔽的效果正在缓慢消退,暗斑区域的热信号在重新攀升。

王橹杰弓着背,两肘撑在膝盖上,小提琴的琴弓掉在他脚边,他没捡。右臂的颤抖已经从手指蔓延到了整条小臂。

张函瑞蜷在最边缘的角落,脸埋在膝盖里,后背微微抽动。

陈思罕躺在他的升降台位置上,视线直直地看着穹顶,嘴唇翕动着在默数——他在数呼吸。

七个人。全在。

"三分钟。"张桂源的声音从单膝跪地的位置传过来,哑得像砂纸蹭过木板,"所有人都别躺死。站起来,走两步。"

他自己先站了起来。动作不快,右肩的线条在站直的那一刻绷了一下——他疼,但面上看不出。他走到陈浚铭面前弯腰伸出一只手。陈浚铭抓住那只手借力站起来,膝盖传来的刺痛让他嘶了一声。

"还能跳?"张桂源问。

陈浚铭想说要"能",但话到嘴边改了口:"跳完下一轮之前能撑。"

张桂源看了他一眼,没有鼓励没有安抚,只是点了下头。然后他转身走向张函瑞。

陈浚铭靠墙站好,把自己左腿的全部重量支撑起来,右腿虚悬着不敢落地。空间感知在这个短暂休整的间隙里艰难地维持着最低层级的输出。他"看到"张桂源走到张函瑞身边蹲下来,看到队长的手掌落在主唱后背上,掌心温度平稳地渡过去。

"还能唱吗?"他听到张桂源问。

张函瑞从膝盖里抬起脸。他的眼尾泛着红,嘴唇干裂起皮,喉结在吞咽空气的时候缓慢地滚动。开口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能。但要降调处理,高音区不能再顶了。"

"降就降。音准比其他东西重要。"

张函瑞看着他,忽然扯出一个笑来。那个笑极薄极短,像纸页被风吹动了一下:"你刚才那句话放到选秀节目里会被评委骂。'舞台效果不重要'?"

"这里不是选秀。"张桂源站起来,右手在张函瑞头顶按了半秒,又松开。

杨博文从设备台旁边撑起来,走到陈浚铭旁边蹲下检查他的右膝。手指隔着布料按压肿胀区域,动作精准冷静,但陈浚铭注意到他按压的时候自己肋侧的肌肉在同步绷紧——痛觉屏蔽失效后他把伤处的信号纳入了同步处理,用控制别人的方式来控制自己。

"韧带拉伤,半月板有磨损但没撕裂。"杨博文收回手,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下一轮你的右脚落点频率至少降低百分之三十。把重切全部移到左腿——左腿撑不住的时候用核心补偿。"

"知道了。"陈浚铭把右腿往后撤了半步,试着用左腿站立。

三分钟还剩一分十几秒。左奇函从地上翻坐起来,开始活动自己的脚踝和手腕——关节咔咔响了几声,脸上的表情狰狞了一瞬又被他自己压平。王橹杰从地上捡起琴弓,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然后忽然停住动作。他抬头看着穹顶,眯了眯眼。

"怎么了?"陈思罕问。

"文字还在。"王橹杰指着穹顶那片绿色的像素字,"按之前三个副本的规律,过关提示显示完之后会在三秒内消失。但这段文字已经挂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烫金印记,"快两分钟了。"

杨博文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迅速抬头扫视全场,然后语速陡然回到高速:"它在延迟结算。系统没有在第一段结束后立刻结算通关进度。说明第一段'不完整'——还有后续。"

"后续是——"陈浚铭刚开口,穹顶的绿色文字忽然跳动了一下。

颜色从绿色变成了琥珀色。新文字逐行浮现:

【第一段落演出完成。观众满意度:73%。存活率确认中——检测到成员状态异常。异常位:R(张函瑞)。声带超负荷使用,能量信号衰减至初始值的58%。】

琥珀色文字下面多了一行红色的警告:

【存活率未达阈值。惩罚机制触发中。随机遗忘一名队友存在——开始抽取。】

张函瑞从墙边站了起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我没事、我还能唱",但红色的文字已经跳完了那个句号,场馆里所有的光线在同一瞬间暗了半度。

然后王橹杰开口了。

"张函瑞。"他叫了一声这个名字,但尾音是上扬的。疑问句。他偏着头看向张函瑞的方向,目光落在那张脸上——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陌生的、犹豫的东西。

"怎么了?"张函瑞问。

王橹杰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里陈浚铭听到自己的心跳鼓在耳膜上,一声比一声重。然后王橹杰皱了一下眉:"你……"他抬手揉了揉额角,笑了一下,"对不起,我刚才一瞬间想不起你叫什么。"

场馆里安静了。

张函瑞站在暖黄灯光下,嘴唇微张着,脸上的血色在一秒之内褪干净了。他看着王橹杰——平时最会在练习室里逗他笑、吃午饭的时候会绕半圈把不吃的香菜挑到他碗里去的那个家伙——现在正用看陌生人的眼神打量着他。

"橹杰。"张函瑞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被沙哑磨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了,"我是张函瑞。"

"张函瑞。"王橹杰重复了一遍。他重复的时候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准,像在背诵一个需要记住的词。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个都更努力地往"轻松"的方向靠——"对不起啊,记住了记住了。张函瑞。以后不会再忘了。"

他笑归笑,但那个笑没有到他眼底。

王橹杰走到张函瑞面前,伸出手,非常自然地搭了一下他的肩膀。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练习室里他每次路过张函瑞身边都会这么拍一下。但这一次他的手搭上去之后,多停留了一秒。拇指在张函瑞肩头蹭了一下,像在做某种确认。

"你的声音……"王橹杰说,"挺好听的。"

张函瑞看着他,没说话。但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王橹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的手背。

陈浚铭站在几步之外,右膝的疼痛忽然变得遥远了。他看到王橹杰缩回手之后,仍然维持着那种标志性的松弛笑容,但他转身走回自己位置的时候,左手悄悄攥紧了。

那个攥紧的拳头持续了大概三步远,在走到站位边缘时松开。王橹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开的手掌,然后用力搓了一下掌心。

三分钟的休整时间归零了。穹顶的文字变成蓝色,新的指令逐行跳出:

【第二段落即将开始。音乐调式转换。请全员就位。】

舞台上方的聚光灯重新亮起来。七道光柱从穹顶射下,落在各自的站位上。

陈浚铭站回自己的位置,右腿虚点地板。他偏头看了一眼王橹杰——后者站在他的站位上,正在活动右肩的关节,表情已经恢复了全然的松弛,甚至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但陈浚铭的空间感知在王橹杰的身体内部捕捉到了一组极其微弱的信号波动。在他胸腔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小片区域在持续地、高频地颤动着。频率和他的心跳吻合,但振幅大了三倍。

他在心疼。身体疼到忘了那个人的名字,但心脏还记得该怎么疼。

音乐响起来了。调式变了——从明亮的大调转入某种更沉更暗的小调变体,旋律线低回蜿蜒,像一条在深处流动的暗河。

张函瑞开口唱了第一个音。降了调处理,声音薄了一层,但音准仍然准确。

王橹杰站在自己的站位上,在他右侧隔了两个身位的位置,完成第一组动作的时候脖子偏了一个小小的角度——他的视线落在了张函瑞的方向上,像一个本能的、下意识的趋向。

然后他收回了视线。嘴角还挂着笑。

音乐流淌着,七个人重新动起来。舞台上的灯光稳定着,观众席上那些灰黑色的东西退回原位,重新归入沉默的黑暗。陈浚铭左脚踩地、右脚虚悬,跟着左奇函的节奏完成了第一组动作。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遍人头。一、二、三、四、五、六、七。

然后他又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