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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破碎的脸

无限Encore

陈浚铭闭上眼睛的时候,那种"空间感知"带来的模糊图景又浮现了。像在深水里睁眼——轮廓依稀可辨,细节融化在暗色的边缘里。他感觉到休息室四面墙之外有三个不同的空间区块在缓慢脉动,每一个区块的节奏都略有差异。最远的那一个脉动最弱,像快停止的心跳。

"墙外面有三个区域,"他说出声来,眼睛没睁,"一大两小。大的在正上方,小的在左右两侧。左下方那个……快灭了。"

"快灭了"三个字落下去之后,张桂源几乎是瞬间从门口走到了沙发前面。"还能感知到什么?大小、形状、有没有通路?"

陈浚铭把眉头拧紧了,试图把那些模糊的轮廓描得更清楚一些。空间感知给他的信息像一层薄纱覆盖在视觉上,不是"看见",而是"知道"。他知道左下方那个区域的体积大概是休息室的三分之一,形状不规则,内部有某种缓慢流动的介质。那层介质在逐渐变稀薄,像血液从伤口慢慢流干。

"通路在……"他的手指抬起来,指向休息室储物柜后方的墙壁,"那里有接口。但很小。"

张桂源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面墙,快步走过去,把储物柜挪开了半米。墙面上确实有一道极细的缝,和陈思罕之前在密室面板上摸到的电路接缝很像,但更窄更隐蔽。

"能打开吗?"张桂源转头问陈思罕。

陈思罕已经从沙发上弹起来蹲到那道缝前面了,指尖贴着缝隙从顶部滑到底部。"有锁。不是电路锁,是——"他停了一下,偏过头闻了闻指尖蹭过的位置,"……生物锁。需要某种'气味标记'来激活。"

"什么气味?"

陈思罕摇头:"不知道。这种锁我在系统日志里没见过。可能——"

"我来。"张函瑞从后面走过来。他蹲在陈思罕旁边,没有碰那道缝,只是凑近了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闭上眼,喉间轻轻逸出一段极低的泛音。

那个音落下去之后,缝隙边缘亮起一丝极淡的蓝光。

"你的声音能解锁?"左奇函问。

"不是解锁。"张函瑞睁开眼,"是我的声音频率和这道缝的共振点重合了。它在回应我。就像是——"他想了想,"像有人用声音在给这道缝做标记。我只要唱到那个频率,它就会打开。"

"唱多久?"张桂源问。

"一……大概三十秒。"

"那就唱。"

张函瑞闭上眼,重新开始发声。这一次他没有哼泛音,而是一段连续的、从低到高平滑上升的音阶。那道缝隙随着音阶的爬升而逐渐拓宽,蓝光从一线变成一片,最终整面墙向内凹陷了半寸,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入口。

入口内侧弥漫着一种陈旧的、甜腻的气味。陈浚铭闻了一下就认出来了——和第一个剧院里那种舞台烟雾机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

"这是通往剧院的路?"王橹杰皱眉。

"不是通往剧院,"杨博文站在入口边缘,眼镜片反射着蓝色的冷光,"我们一直都在剧院里。休息室是剧院后台的一部分。这只是其中一间没被系统封死的房间——"他顿了顿,"左下方那个快灭掉的区块。"

陈浚铭的空间感知印证了他的话。入口正对着那个脉动最弱的区域,他"看到"里面那片缓慢流动的介质快要停滞了。

"进去看看。"张桂源做了决定。他第一个侧身钻进那道窄缝,然后是张函瑞,然后是陈浚铭。七个人在狭长的通道里挤成一串,肩膀蹭着两侧粗糙的石壁,空气中那种甜腻的气味越来越浓。

通道尽头是一个小房间。房间中央的地板上躺着一面镜子——碎成七八块的破镜面,拼凑起来大概能复原出一个人脸的大小。镜面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但灰尘下面的裂纹形状很特别,像某种规则的几何图形。

陈浚铭蹲下去,伸手想碰那面镜子。

"别碰。"杨博文的声音比他的动作快了一拍。但陈浚铭的手已经搭上了最完整的那块碎片。

指尖触及冰凉的镜面的一瞬间,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镜子的碎片里倒映出一张脸。不是他自己的。

那张脸他认识。是陈思罕。但镜子里陈思罕的表情和他平时完全不同——嘴唇大张着,像在喊什么,眼角有干涸的深色泪痕,整张脸被一种极度的恐惧扭曲了。那不是他在密室或者镜面房间里经历过的任何一种状态。

陈浚铭猛地缩回手。碎镜面上那张陈思罕的脸维持了半秒,然后融化了,像水彩被水冲散。

"你看到了什么?"张桂源弯腰凑近。

"思罕哥。"陈浚铭的声音有点飘,"在镜子里。他在很害怕很害怕的状态,在喊什么。"

所有人都转向陈思罕。陈思罕本人站在房间入口的位置,一只手还扶着门框,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某种凝重。

"我?"

"你当时经历了什么?"杨博文问。

陈思罕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我在镜像房间里面……看到的那面镜子,它一开始照出来的是我,但后来慢慢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很害怕,一直在喊救命。我不认识他,但他的脸——"他用拇指抵住眉心揉了一下,"他的脸后来变成了我自己的。"

"时间顺序是:你先看到了别人的脸,然后那个脸变成了你的?"杨博文的语速加快了。

"对。"

"所以这些碎镜子里封存的不仅仅是我们的镜像。"王橹杰靠墙站着,双臂抱胸,表情收起了平时的松弛,"它记录的是上一批人在这面镜子前留下的东西。这个房间——"他用脚尖点了点地板,"是某个通关点。上一批人有人在这里碎了镜子。"

"A到F那组。"张函瑞轻声说,"日志里记录过。他们停在副本四——但这是副本三的镜像空间。他们通过了副本三。"

"他们通过了,但留下了碎片。"杨博文蹲下来,用自己的手机灯光逐块照过那些碎镜面,"每一块碎片上可能都残留着上一批人最后的状态——恐惧、绝望、——等等。"

他的灯光停在了最边缘的一小块碎片上。

那块碎片比其他的都小,只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灯光打上去的瞬间,镜面深处浮现出几个模糊的字母残影——"P……L……"然后是一个符号,像三角形的角标。

"这是什么?"左奇函凑过来。

"可能是他们的某个技能标记。"杨博文把那块碎片小心地翻过来,"背面有字。"

碎片背面刻着一行极细极浅的小字,像用指甲划出来的:"副本四有东西在模仿人。别信声音。"

七个人同时安静了。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深井,很久才听到回音。

"模仿人?"陈浚铭的声音发紧。

"声音。"张函瑞重复了这两个字,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咙。他刚用过声音解锁通道,现在忽然觉得喉咙里那层温润的振动变得可疑起来。

张桂源把那块碎片拿起来,用指腹摸了摸背面的刻字纹路。他的表情没变,但拇指蜷向掌心的那个动作陈浚铭看见了。

"先回去。"张桂源把碎片小心地揣进口袋,"休息时间还有——"

他话没说完,整个小房间猛地一震。碎镜面上所有的裂痕同时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从裂纹深处渗出,像血管在镜面皮下鼓动。那种光芒把整面镜子映得像一张破碎的、流血的睑。

头顶的石壁开始掉落细碎的粉尘。

"走!"张桂源转身把陈浚铭往通道里推了一把。

七个人逆着通道往回挤,脚下踩着不断震动的石阶,背后那间小房间里传来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陈浚铭不敢回头,但他从空间感知里"看到"左下方那个区块正在加速熄灭——脉动从缓慢变成了抽搐式的痉挛,然后彻底停顿。

他们从缝隙里冲出来的时候,储物柜后面的墙面在他们身后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重新合拢了。那道缝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休息室的暖黄灯光闪了闪,恢复了稳定。但所有人都没说话。陈浚铭坐在地毯上大口喘气,手指还残留着那块碎镜面上冰凉的触感——还有那张恐惧扭曲的陈思罕的脸。

张桂源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碎片。它也碎了——在刚才的震动中裂成了更小的粉末,只剩几粒残渣粘在他指腹上。但背面那行字他还记得。

"别信声音。"张桂源把那几个字低声重复了一遍。

休息室的倒计时还在墙上走动。这次没人去看还剩几分钟。陈浚铭蜷在沙发角落,闭上眼睛又睁开。墙外上方那个最大的区块正在脉动,节奏平稳,像某种东西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