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轻轻合上,将一室灯光隔绝在内。
温秋独自站在空旷的长廊上,廊灯幽幽地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原本以为,遇到难关,就该把所有困境尽数摊开,向信任之人全盘诉说。今天这一刻,他才慢慢有所感悟。成年人的世界,并不是所有迷茫、危机、不安,都可以随便倾诉出口。有些重担,要等到尘埃落定,才有诉说的资格。在结果到来之前,只能默默藏在心底,一个人咬牙往前走。
他心里沉甸甸的,既理解父亲的做法,心底又漫开一层难以言说的沉重。家族的风雨,正在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眼前,提醒着他,往后很多事情,早晚也会落到自己肩上。
晚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温秋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敛好心中万千思绪,慢慢转身离开长廊。
周之铭家走廊的暖光柔和地漫开,卧室房门方才枕头大战闹得太过热闹,离开的时候没有人仔细扣紧,门板虚掩着,留出一道细细的缝隙。屋内少年嬉笑打闹的余音,断断续续顺着门缝流淌到外面安静的过道。
周母端着一杯温水,本是打算过来提醒孩子们夜深早些休息,脚步轻轻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正要抬手叩门,却听见房间里面传来少年们闲谈的声音。她顿住抬在半空中的手,没有敲门,安静站在门外。
先是听见周之铭一本正经说着兄弟之间不许重色轻友的约定,随后又是几个人讨论各自心里喜欢什么样的人,话音里满是少年人天马行空的遐想。再往后,轰然响起枕头互相拍打闷沉的砰砰声响,夹杂着吵吵嚷嚷的笑闹,还有幽棋无可奈何大喊出来的那一句“不要啊——”。
门缝漏出晃动跳跃的光影,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周母靠在旁边的墙壁上,唇角不由自主向上扬起,眼里盛满宠溺温柔的笑意。
她静静听了片刻,听着房间里喧嚣慢慢回落,打闹渐渐平息下来。少年人的欢喜是那样简单纯粹,一场毫无章法的枕头大战,就能够把夜晚填得满满当当。
她不忍心打断这份独属于他们的热闹,指尖轻轻拢了拢身上的薄外套,放轻脚步,悄无声息转身离开走廊,走回了自己的主卧。
卧室只开了床头一盏柔和的小夜灯,淡淡的光晕铺在床品上。周父正靠在床头翻看几份文件,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便抬眼望过来。“怎么了,不去提醒孩子们休息?”他放下手里的纸张,轻声问道。
周母缓步走到床边,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眉眼还带着方才忍不住的笑意。“不去打搅他们了,房门没有关严,我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三个男孩子聊理想型,还疯疯闹闹打枕头大战,吵得不亦乐乎。”
她说着,嘴角笑意愈发明显“看着之铭这样,心里觉得真好。还可以毫无顾忌肆意嬉笑打闹,不用过早被世间的烦心事压在身上。”周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顺势拉到自己身侧坐下。“少年时代本该如此。等往后踏入社会,肩上扛上责任,这样无忧无虑的夜晚,便会越来越少了。”
“是啊。”周母微微叹息一声,随即又弯起眼睛,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说起来,回想我们年轻的时候,不也和他们一样,有着许许多多不切实际的憧憬。”
周父目光温柔落在她脸上,伸手替她拂开一缕垂落在脸颊边的碎发,指尖轻轻擦过她的侧脸。“比起年少虚无缥缈的想象,我更加庆幸,最后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你。”
夜色温柔笼罩整间卧室,外界所有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周母脸颊微微泛起浅淡的红晕,顺势靠在他的肩头。窗外晚风拂动庭院里的树叶,沙沙声响隐约传进屋内。他们不再谈论孩子们,闲话慢慢变成彼此之间温情的絮语,偶尔低声说笑,言语之间,是经过岁月沉淀下来的缱绻恩爱。
一夜安稳过去,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周家餐厅。餐桌上摆好精致的早点,粥品、面点与几样小菜整齐摆放。周之铭、幽棋两个人慢悠悠吃完早饭,闲聊了几句昨夜打闹时的趣事,才和周家父母礼貌道别,各自动身回家。
车子平稳行驶在道路上,窗外街景飞速向后掠过。幽棋靠在后座,脑海里还回荡着昨夜轻松快活的片段,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他还在回想昨天和好友聊天的种种,心里是许久没有过的松弛。
跟郁锦眠在手机上聊着天,说最近几日,父亲总是行色匆匆,常常深夜才归家,身上带着陌生的气息。幽棋不止一次想开口问问他近来在忙些什么,可每次刚提起话头,就被父亲以工作繁忙淡淡搪塞过去。他只当是大人职场上的奔波,从未往别的方向猜想,只默默把疑问压在了心底,却没料到,一场颠覆整个家的变故,会毫无预兆地砸在自己面前。
汽车缓缓驶入自家宅院的大门。整栋大房子平日里安安静静,长久以来就只有他和父亲两个男人生活。偌大的屋子冷清惯了,处处都带着简约冷硬的气息。
幽棋推开大门走进客厅,刚准备脱下外套,目光扫过客厅沙发,脚步骤然顿在原地。沙发上坐着一位妆容温和得体的女人,身侧还站着一个年纪比自己稍小一点的女孩子。父亲神色严肃地坐在主位沙发上,看向推门归来的他。
空气一瞬间凝固下来。
“幽棋,你回来了。过来,我跟你说件事。”父亲的语气没有半分玩笑,神色严肃,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场。幽棋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皱起眉头,缓步走过去。
男人看向一旁的女人,开口介绍:“这位是苏元琳,以后会是你的继母,旁边是她的女儿,苏琳琅,往后就要在这个家里一起生活了。这件事我已经决定好了。”6
这转折也太突然了吧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重重砸在幽棋心上。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父亲,音量不由得拔高,满是错愕与抗拒。
“哈?!!!你认真的?”
心底翻涌上来一阵慌乱与愤怒,他完全没有收到半点风声,这件事直接被敲定下来,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才通知自己。“我不接受!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这么大的事情,你就连跟我商量一下都不愿意吗?”
站在一旁的苏元琳见状,脸上依旧维持着温柔谦和的神情,轻轻抬手示意,柔声开口“幽棋,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突然,你心里一时难以接受也很正常。我们不会打扰你原本的生活,之后我们可以慢慢相处。”
幽棋根本听不进去这番安抚的话语。这么多年,这个家一直只有他与父亲两个人。忽然之间,凭空多出来一位后妈,还要再多一个陌生的女孩,要闯入属于他生活的每一处角落。
父亲眉头紧紧蹙起,脸色沉了下来,语气愈发严厉“婚姻是我的选择,我已经深思熟虑过。我通知你,不是过来征求你的同意。你已经不小了,应当学着懂事,礼貌对待苏元琳她们母女。”
“懂事?”幽棋胸口起伏,心里又委屈又愤怒,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这个家的格局,我们长久以来的生活,就要这样被直接改变,而我连提前知晓的资格都没有吗?”
客厅里气氛压抑沉重。苏元琳不再多言,只是安静站在一旁,眼底藏着一丝为难。她身边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垂着眼,不敢出声。阳光落进宽敞的客厅,可落在幽棋身上,只让他觉得浑身发冷。从前冷清,却属于他和父亲两个人的家,好像从这一刻起,已经悄然变了模样。
幽棋没有再继续争辩,再多的话语,在父亲强硬的态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喉间像是被一团沉甸甸的棉絮堵住,千言万语全部硬生生压回心底。他紧紧抿住嘴唇,一言不发,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楼梯走去。
客厅里只剩下一片死寂,脚步声踏在大理石台阶上,一下又一下,格外清晰。
看着少年落寞上楼的背影,苏元琳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面色仍旧冷峻的男人,语气温和,轻声替幽棋劝解。“你不要太过责怪他。换作任何一个孩子,都不可能一瞬间就坦然接受家里凭空多出两个陌生人。这件事来得太猝不及防,一点缓冲都没有留给他,心里有抵触是人之常情。”
她的声音轻柔舒缓,没有半分计较的意味。“我不急着要他接纳我,也不急着让他接纳我的女儿。我们可以慢慢来,给他足够的时间消化,我愿意一点一点,慢慢和他相处磨合。”
父亲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脸色稍稍缓和几分,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悦,沉沉吐出一口气“我明白道理,只是他刚刚的态度,实在太过冲动。”
楼上,幽棋重重关上自己卧室房门,“砰”的一声闷响,将楼下所有的声音隔绝在外。偌大的房间还是往日熟悉的模样,陈设没有一丝一毫变动,可他心里清楚,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积攒的愤怒、委屈,还有深深的茫然,在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在胸腔里面横冲直撞。他想要找一个出口宣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情绪。书桌上摆放着一叠抽纸,他伸手一把扯出来,一团团纸巾被他狠狠揉皱,随手用力扔向地面,白色纸团四散滚落,散落在地毯各处。紧接着,他伸手将书架上的书本抽下来,一本接一本摔落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响声在密闭的房间内不断回荡。书页散乱翻开,满地狼藉。
可就算东西扔得满地都是,心中那股堵得发慌的郁结,依旧没有消散半分。让他难受的,不只是家中突然闯入两个陌生的人。更刺心的是父亲从头到尾没有半点预告,没有一次私下沟通。就算忙到没有时间坐下来好好谈话,哪怕简简单单发来一条消息,提前知会他一声也好。
什么都没有。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木已成舟,自己回到家中,才被当场通知结果。自己在父亲心里,仿佛不需要拥有知情权。
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纷乱的怒火烧得他头脑发胀,他抬起手,狠狠朝着自己脸颊轻拍了几下,一下,又一下,试图用皮肤上传来的痛感,强迫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清醒一点,幽棋。”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巴掌落在脸上微微发烫,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目光望着满地散落的纸巾与书籍,胸口剧烈起伏。昨夜他还在周之铭家中,无忧无虑嬉笑打闹,憧憬着少年人轻松自在的生活,转眼之间,属于自己安稳熟悉的家,就被硬生生打破。
窗外明亮的日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屋内,落在满地凌乱之上,却照不进少年心底那片骤然弥漫开来的阴霾。他将脸埋进膝盖,紧紧攥住自己的袖口,压抑着喉咙里想要溢出的酸涩,不肯让眼泪轻易落下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缓缓向前流淌,寒假眼看着就要走到尾声。
温家的风波依旧悬而未决,资金链的问题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整个家庭之上,没有彻底化解,也没有继续恶化,一切都在小心翼翼地艰难维系。而幽棋的家里,表面上慢慢有了一份虚假的平静。苏元琳努力打理家务,处处谨慎迁就,她带来的小姑娘也尽量安分守己,家中不再爆发激烈的争吵,可那份隔阂,自始至终横亘在幽棋心头,没有半分消散。
晚饭的餐桌上,水晶吊灯散发出柔和的暖光,一桌菜肴摆放得整整齐齐。碗筷碰撞发出轻微细碎的声响,气氛却依旧沉闷压抑。幽棋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全程缄默不语,很少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