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霍蓝翎迈开步子，快步朝着呆立的霍子木走来，唐凌紧随其后。

少女看着弟弟失神空洞的模样，心底一紧，放缓了脚步，轻声开口。冰蓝色长发随着她迈步的动作轻轻晃动。

“子木？”

声音落在耳畔，霍子木却只是眨了眨眼睛，仍旧站在原地，没有回应。

死亡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带来的冲击，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将霍子木裹在其中。他的意识好像还停留在方才鼻尖几乎撞上漆黑灵力爪刃的那一刻，刺骨阴冷的戾气仿佛仍旧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周遭一切动静都隔着一层朦胧的薄雾，明明双眼看得见景物，耳朵听得见声响，精神却迟迟无法归位。

迷宫狭长的通道之中，残留着大战过后狼藉的景象。断裂的岩壁碎片散落一地，焦黑的藤蔓瘫软在石板缝隙里，空气中漂浮着灵力灼烧之后独有的焦糊气息。远处断断续续传来其他试炼者收束力量的响动，偶尔有微光一闪而过，那是落败弟子被秘境传送之力送走时泛起的光晕。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侧方岔道由远及近。

三道身影穿过迷宫投下的斑驳暗影，一步步向这边靠拢。

是张沐炀、星杳与张烬。

方才三人分头清扫周边潜藏的敌人，星杳击碎那名试炼弟子玉牌之后，便与另外二人汇合，一路肃清附近游荡的对手，循着灵力激荡的痕迹匆匆赶来支援。

张沐炀最先踏出阴影，一身衣衫沾染了不少尘土，袖口处还有一道浅浅被灵术划破的裂口。他方才催动六瞳目探查整片区域灵力动向，双目微微泛红，眼下带着一丝疲惫。目光扫过遍地打斗留下的痕迹，最后定格在一动不动僵立在原地的霍子木身上。

他皱了皱眉，抬步走到近前，视线上下打量了霍子木一圈，见他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只是神情呆滞，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一般站着，不由得面露几分郁闷，迟疑着开口出声。

“子木？这是怎么了？吓傻了？”

问话声清晰地在回廊响起。

可是霍子木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他眼珠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视线涣散，目光穿过张沐炀的肩头，不知道落在迷宫深处哪一处虚无的角落。外界的呼唤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心底那一份迟来的恐惧紧紧攥住了他，四肢沉重，思维迟缓，一时间根本没办法从方才生死一线的惊魂感之中挣脱出来。

星杳缓步走到霍蓝翎身侧，手中星光凝成的长剑已经消散，细碎的星尘光点顺着她指尖缓缓流走。她蹙起秀眉，看向失神的霍子木，眼底藏着一丝担忧。方才隔着一段距离，她只看到这边灵力冲突爆发，蓝光与寒气交织，并不知道刚刚差一点就酿成惨剧。

“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星杳压低声音轻声询问。

霍蓝翎的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霍子木，声音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紧绷，一缕冰蓝色长发垂落至颊边。

“方才一名对手偷袭，差一点伤到子木。就在长老叫停试炼的前一秒。”

寥寥一句话，便道出了方才凶险万分的局面。

一旁的张烬闻言神色一凛，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短刃。他环顾四周昏暗的迷宫通道，玄衣少年离去的方向只剩下流动的暗影，那人早已不见踪迹。想到如果长老的通告再晚来片刻，后果不堪设想，一股后怕也悄然爬上心头。

几人没有再高声呼喊霍子木，只是静静围在他身边，留出一小块空间，同时替他警戒周遭剩余的变数。谁也没有催促，都在等着霍子木自己慢慢回过神。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

迷宫之中原本紊乱浮动的灵力，忽然间开始泛起奇异的震颤。

脚下厚重的青灰色石板微微嗡鸣，细密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蔓延，整座迷踪回廊都轻轻晃动起来。头顶高耸的石壁传来沉闷低沉的轰隆巨响，像是有一头沉睡在地底的巨兽缓缓舒展身躯。

轰隆隆——

震耳的声响不断从土层深处传来。

众人下意识稳住身形，警惕地看向四周。两侧高耸分割出无数通路的巨大石壁，竟顺着墙体的纹路，一点一点向着地底沉降。坚硬的岩石摩擦碰撞，碎石簌簌不断从岩壁边缘脱落，坠落在地面。原本蜿蜒曲折、如同迷宫一般切割开来的回廊通道正在消失，阻隔视野的高墙一寸寸沉入黑暗的地下。

随着石壁不断下沉，被掩埋在迷宫之下宽阔平整的操练草场缓缓自地底升了上来。灰白色的石板铺成偌大的广场，一条条规整的纹路顺着广场向外延伸，古老的传送灵纹在石板之下隐隐透出柔和金光。

整片秘境空间格局正在重塑。

就在这时，洪亮威严的声音穿透层层震荡的土石，自上方虚空落了下来。长老的声音裹挟着灵力，盖过了岩石沉降的轰鸣，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幸存试炼者耳中。

“所有留在秘境之中的弟子听令！立刻移步中央草场！”

声音一遍一遍回荡在空间之内。

这一声召唤，如同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敲碎了包裹着霍子木的那层混沌屏障。

凝滞的思绪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睫毛重重颤了几下，涣散的瞳孔慢慢收拢，焦距一点点重新落回现实。耳边轰鸣的巨响、长老的喊话、同伴细微的呼吸声，所有感官循序渐进地回归。他茫然地左右望了一圈，看着四周不断下沉消失的石壁，还有缓缓显露出来的宽阔草场，一时间还有些转不过弯。

依旧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怔忡，霍子木动作慢了半拍。

霍蓝翎留意到他终于有了反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冰蓝色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走吧，我们过去。”

“嗯……”

霍子木低声应了一句，声音轻飘飘的。

他脚步还有些虚浮，脑子昏沉沉的，仿佛置身一场没有完全醒过来的梦境。没有多说什么，跟在霍蓝翎身侧，六人并肩向着草场中央走去。

此刻草场之上已经陆陆续续汇聚了不少幸存的试炼弟子。方才大乱斗迷宫之中厮杀不休的少年少女们，大多神色疲惫，衣衫沾染尘土血渍，不少人身上带着深浅不一的伤势，彼此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气氛安静又微妙。没有人再有争斗的心思，长老的禁令高悬，秘境格局变动，所有人心中都清楚，这场残酷的迷宫大乱斗选拔，已经画上了句号。

待到最后一名幸存者踏上草场石板，脚下整片巨大的草场猛然又是一阵震颤。

金色灵纹顺着石板缝隙尽数亮起，柔和的金光托起整片广场。承载着众人的草场平台，开始平稳缓慢地向上抬升。周遭不断沉降的石壁彻底隐入地底，幽暗密闭的秘境空间逐渐远去，头顶灰蒙蒙的虚空一点点散开，明亮的天光顺着上方缺口倾泻而下。

风拂过众人的面颊。

霍子木微微抬起头，眯起眼睛望向头顶洒落的日光。

刺眼的阳光落在脸上，暖意驱散了一部分萦绕在心头的阴冷。可那种濒临死亡的窒息感依旧残留在心底，时不时窜出来搅动心神。他浑浑噩噩站在上升的平台之上，身旁同伴交谈的话语飘进耳朵，却很难完全集中精神去理解其中含义。

平台上升的过程并不急促，平稳而舒缓。

不知过了多久，轻微的震动停下。

草场平台稳稳落回灵院地表的演武场上。

久违的开阔景象铺展在眼前，四周是灵院熟悉的殿宇楼阁，远处林木葱郁，流云缓缓飘过澄澈的天际。

一道白色身影凌空悬浮在半空，宽大的长老袍在风里微微拂动。值守长老垂眸看向下方草场之上站立的一众少年少女，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尚且带着硝烟痕迹的面孔。

等到全场彻底安静下来，长老才缓缓开口，浑厚的声音传遍整片演武场。

“恭喜你们。站在这里的诸位，便是本次秘境大乱斗选拔脱颖而出的二十四人。”

话音落下，下方不少弟子神色微动，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也有人难掩眼中欣喜。

长老抬手，指尖灵光流转。

“接下来，给予诸位三天休整时间。这三天之内，没有任务，没有试炼，没有约束。你们可以自由行动，在灵院范围内随意出入，自行商量组队事宜。三天之后，开启全新精英班最终选拔。届时，将会从你们二十四人之中，筛选出六支小队，正式入驻新设立的精英班。”

简单直白的通知，却让台下众人心中泛起波澜。

不少人低声和身边相熟的同伴交谈起来，讨论着组队的安排，揣测着精英班后续选拔的难度。

长老没有再多赘述多余的规则。

“今日选拔到此结束，所有人，可以解散了。”

一声令下，悬浮在空中的长老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际。

演武场上人群渐渐散开，二十四名幸存者三三两两结伴离去，讨论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原本紧绷压抑的氛围缓和不少。

周遭喧嚣涌入耳畔的一瞬间，积压在心底所有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直到这一刻，霍子木像是彻底从那场惊魂未定的噩梦里挣脱出来。

先前强撑着的那一股虚浮镇定轰然瓦解。

他没有丝毫犹豫，侧身一步，伸手猛地攥住身前霍蓝翎，张开双臂，用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两道冰蓝色的发丝纠缠在一起，随风微动。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霍蓝翎整个人一懵。

她身体僵住，双手悬在半空，一时间都忘了动作。从小到大，霍子木性子倔强要强，很少会这般失态，哪怕受伤受挫，也大多咬着牙独自扛过去。像这样毫无保留、带着脆弱的拥抱，实在太过少见。

下一秒，她便敏锐察觉到怀中少年微微紧绷颤抖的身体。

霍蓝翎心中那点错愕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柔软与心疼。她缓缓抬起手，掌心轻轻抚过霍子木脑后凌乱的冰蓝色短发，指尖顺着发丝慢慢摩挲，放柔了语调，声音轻得如同晚风。

“子木，怎么了？”

霍子木把脸深深埋在霍蓝翎的肩头，脸颊贴着她的衣料，冰蓝色的碎发蹭过她的肩头，声音闷闷沉沉，隔着一层布料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尚未褪去的悸动感。

“没什么……就是还有点怕。”

一句话落下，方才迷宫之中那只差毫厘的死亡阴影，仿佛又悄然浮现在二人身边。

不远处，张沐炀、星杳还有张烬停下了脚步，很有默契地转过身，主动留出了姐弟二人独处的空间。唐凌站在一侧，望向相拥的二人，安静地没有上前打扰。演武场上人潮渐渐散去，喧闹声渐行渐远，暖融融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抚平了迷宫厮杀留下的戾气与伤痕。

霍蓝翎一下下轻轻顺着霍子木的后背，没有追问方才偷袭的细节，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

她只是低声应着。

“没事了，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