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黑暗缓缓退散,如同潮水归于深海。
霍子木的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温热柔软的水中,祭台之上那撕筋裂骨般的剧痛已经彻底消散,只余下身体深处一阵阵绵绵的酸软疲惫。眼皮沉重万分,仿佛压着千斤巨石,他费力地翕动数次睫毛,才缓缓将双眼掀开一条缝隙。
淡淡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的纱帘流淌进来,柔和的金辉落在床榻边,驱散屋内浅浅的幽暗。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灵柏与玉兰花混合的香气,这股味道刻在他遥远的童年记忆深处,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颤。
他动了动手指,被褥柔软厚实,触肤温暖。入目所见,是房内雕着玉龙蝶纹样的木梁,墙边立着儿时使用的木质书架,架子上还摆放着少年儿时把玩过的灵玉摆件,墙角的木匣,是小时候存放零碎玩物的旧物。
这里,竟是他儿时在霍家府邸居住的卧房。
祭祀大阵淬炼血脉结束之后,他耗尽全部力气陷入沉沉昏睡,霍绝与宁晚儿便让人将他送回这间阔别许久的屋子静养。
霍子木缓缓转动脖颈,目光扫向床前。
床榻四周静静立着五道身影,没有人大声言语,生怕惊扰刚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少年。
站在最靠近床沿的便是他的父母。母亲宁晚儿眼底布满红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这些时日日夜担忧儿子的安危,寝食难安,双手紧紧攥在身前,看见霍子木睫毛颤动、缓缓睁眼的刹那,身子控制不住微微一颤。
父亲霍绝立在宁晚儿身侧,一身玄色锦衫,肩背宽阔,素来沉稳刚毅的脸上,掩不住满心的心疼与后怕。他脊背绷得笔直,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儿子的脸上,连日悬心,鬓角甚至悄悄添了几缕浅灰。
唐凌站在偏侧的位置。连日奔波,再加上在祭台边全程紧绷心神守护,他眉宇间带着倦意,衣衫边角还留有祭台阵火灼烧过的淡淡痕迹,他始终悬着一颗心,此刻看见霍子木苏醒,紧绷许久的肩膀,才悄然松弛下来。
霍震岳依旧是那副青年鼎盛的模样,一身月白锦袍,不复祭台之上主持阵法的凛冽威严,眉宇之间尽是长辈的怜惜。经历闹市相遇,又亲眼看着孙儿在祭祀阵中以意志扛过血脉提纯,他心中百感交集,静静立在那里,目光柔和地落在床榻之上。
海天玉龙蝶族长就站在霍震岳身畔,水蓝色广袖长袍衬得她身姿温婉,鬓边蓝玉发簪微光浅浅流转。方才催动完整的上古祭祀大阵,对她损耗同样不小,脸色带着一丝苍白,可一双眼眸,正仔细观察霍子木苏醒之后的气色,时刻留意着他体内半人半妖血脉的运转状态。
五个人安安静静守在这间儿时卧房,空气之中,交织着担忧、庆幸,还有一丝对崭新血脉的复杂心绪。
霍子木喉咙干涩发疼,嘴唇干裂,他张了张嘴,发出微弱沙哑的气音:“我……回来了?”
仅仅是简单开口说话,浑身肌肉便传来阵阵酸痛,那是在祭台承受血脉重铸留下的后遗。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抬到半空。
日光落在他的手背,肌肤是人类少年的模样,可细细看去,皮肤之下隐隐流转一层极淡的蓝金色流光。心念微微一动,手腕处便有细碎近乎透明的蝶鳞纹路一闪而逝,随即又隐没回归皮肉之下,那便是二分之一海天玉龙蝶妖族血脉觉醒之后留下的印记。
半人半妖,血脉已成定局。
“子木!”宁晚儿再也克制不住,快步上前,半跪坐在床边,动作小心翼翼,不敢用力触碰他,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微微哽咽,“你总算醒过来了。”
霍绝上前一步,抬手,又克制住想要抚摸儿子额头的冲动,沉声说道:“大阵结束之后,你昏迷整整三日三夜。我和你母亲,还有爷爷、唐凌、蝶族族长,轮流守在这里,一刻未曾离开。”
三日。
霍子木心中恍然,原来自己并非只昏睡短短几个时辰。祭台上那炼狱一般的淬炼,耗尽他全部心神与体力,让他沉沉坠入漫长的沉睡。
他转头望向一旁的唐凌。
四目相对,唐凌紧绷的唇角终于勾起一点浅浅的弧度,悬了数日的心彻底落地,低声道:“太好了,你醒了。从中转城开始,我一直很担心。”
回想起中转小吃街那场奇遇,霍子木的脑海之中,浮现出撞向霍震岳,看见海天玉龙蝶族长嬉闹撩拨爷爷鬓发的画面。此刻再看见二人并肩站在屋中,那股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缱绻气息依旧隐隐流转,霍子木心底还残留着几分当时的好奇。
他又将视线转向霍震岳与海天玉龙蝶族长。
霍震岳向前踏出两步,目光落在孙儿发间那几缕天生泛着淡蓝光泽的发丝,还有眼尾那一道浅浅的蓝金纹路,那是妖族血脉觉醒之后显露在外的特征。他语气郑重:“祭台之上,你咬牙撑过血脉提纯。从今往后,你身具二分之一人族,二分之一海天玉龙蝶妖族血脉,再也不会被赐福反噬禁锢成蝶。但半妖的身份,往后在霍家,乃至在外行走,难免会招来流言非议。”
海天玉龙蝶族长微微上前,纤白的手指隔空浮在霍子木的额头上方,并不直接触碰,一缕温润的蓝金色蝶光缓缓流淌而出,探入霍子木的经脉之中,仔细查探脉络流转。
片刻之后,她轻轻舒出一口气,神色稍稍放宽。
“脉络已经完全稳固,人妖两股血脉彼此相融,不再互相冲突。命魂之上的裂痕,也借着大阵力量修补大半。”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只是刚刚完成蜕变,你的身体还处在适应阶段,灵力不可催动过猛,需要好生静养调养一段时间。不可急于修行秘术,否则新旧血脉冲撞,依旧会留下隐患。”
霍子木躺在床上,慢慢感受体内奔流的力量。
从前,他的力量是来自霍家的赐福,是外来的馈赠,脉络时时打结,时时刻刻承受反噬折磨。而现在,力量是从自己血肉血脉之中自然生出来的,人族的沉稳,玉龙蝶妖族的浩瀚野性,两股力量如同江河并流,在经脉之中缓缓流淌,温和而强大,不再有半分撕裂般的痛苦。
他试着心念一动,背后虚空隐约浮现一对巨大半透明的碧蓝鎏金蝶翼虚影,蝶翼纹路华美,流光漫过整个卧房。心念一收,虚影便悄无声息消散,收归体内。
这份力量,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
霍子木心中五味杂陈,有挣脱蝶躯枷锁的狂喜,也对半妖的未来隐隐生出几分茫然。
“半妖……”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指尖轻轻摩挲被褥,“我以后,当真就永远是半人半妖了吗?”
宁晚儿伸出手,终于轻轻覆在他的手背,掌心温热,坚定地开口:“不管你是人,还是身有妖族血脉,你依旧是我和霍绝的孩子。”
霍绝也缓缓点头,眼神无比认真:“血脉只是力量的根基,你的本心,才是最重要的东西。霍家子弟,凭本心立身,而非凭血脉高下论贵贱。”
唐凌站在一旁,认真说道:“无论变成什么模样,你都是霍子木,是我的挚友。”
霍震岳望着床上的孙儿,沉声道:“霍家之内,部分长老已经得知祭台上发生的一切。有人心存接纳,可也有人,对‘半妖’心生忌惮。等你身体好转,免不了要面对族中议事大殿的诘问。但你不必畏惧,有我们在。”
海天玉龙蝶族长看向霍震岳,二人目光短暂交汇,无需言语,彼此心意已然相通。
窗外微风拂动窗纱,玉兰花瓣被风卷着,轻轻落在窗台,淡淡的花香漫入屋内。
刚刚苏醒的霍子木体力依旧不济,一番说话,已经让他有些疲惫,眼皮又开始隐隐发沉。
海天玉龙蝶族长看出他精力透支,轻声叮嘱:“不要再多说话,好好休养。滋养经脉的灵力汤药已经熬好,稍后便端过来。先睡一会,恢复体力。”
宁晚儿细心为他掖好被角,目光满是疼惜。
众人见他苏醒确认平安,也不继续围在床边打扰,慢慢向后退开,打算到外堂等候,只留下宁晚儿随时照看。
霍子木半阖着眼帘,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熟悉的脸庞。
经历祭台淬血,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他终究活了下来,挣脱了永远化作灵蝶的厄运。可半妖的身份,族内长老的猜忌,那些还未到来的风波,已经在前方静静等候。
困意如同潮水涌来,在满堂亲人与挚友的守护之下,霍子木的意识,再一次缓缓沉入安稳的睡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