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穿过危机重重的劫道山林，又赶了整整一日的路程，前方连绵的山林缓缓向后退去，远远便望见一座繁华宏大的中转大城轮廓。

此城是奔赴霍家主府的必经之地，厚重高大的青石城墙延绵向远方，城门之下人流如织，南来北往的行商、四方修士往来穿梭。城内街巷纵横交错，酒楼、法器铺、丹药坊鳞次栉比，而城南的小吃街更是远近闻名。赶路的旅人途经此处，大都会停下脚步，采购干粮灵果，稍作歇息，再继续赶路。

日头西斜，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半边天穹，柔和的霞光倾泻而下，将屋舍屋檐、街边小摊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连续多日翻山越岭，唐凌身心疲惫，随身携带的干粮也已经所剩无几。他打算入城之后，先到城南小吃街置办补给，休整一晚，待到明日破晓，再动身赶往数十里外的霍家主府。

唐凌胸前的锦布口袋轻轻颤动，袋口缝隙中传出霍子木闷闷的声响。

“唐凌，我们进城了对不对？外面好热闹，闷在布袋里面实在太憋闷，放我出去飞一会儿好不好，我保证绝不飞远。”

一路穿行凶险山林，霍子木绝大多数时间都蜷缩在锦袋之中，依靠袋内的安神灵玉缓慢调养紊乱不堪的海天玉龙蝶赐福本源。此刻街市的喧闹气息透过布料丝丝缕缕渗进来，勾起了他满心的好奇。

唐凌缓步走在人流稍缓的街道上，目光仔细扫视四周，确认周遭没有心怀歹念的修士，才抬手轻轻解开衣襟系带，把锦布袋的袋口敞开来。

“可以出来，但是千万记住，只在我身周一丈之内活动，不要冲撞路人。你本源尚且不稳，若是血脉气息肆意外泄，又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放心，我心里有数！”

一声轻快的应答落下，一道碧蓝鎏金的流光自布袋内倏然掠出。

霍子木化作海天玉龙蝶的形态振翅升空，巴掌大小的蝶身在晚霞的映照之下熠熠生辉，蝶翼底色如同深海碧波，金纹蜿蜒流转，两根龙形触角轻快地左右晃动。困在狭小布袋许久，重获自由，他心中畅快不已，低空盘旋在唐凌身侧，贴着街边屋檐缓缓飞舞，不敢飞至过高之处。

城南小吃街近在眼前。

还未真正踏入街口，各种各样食物的香气便扑面而来。街道两侧小摊密布，炭火噼啪作响，烤灵兽肉串滋滋冒油，蜜糖包裹的灵果糕晶莹剔透，热气腾腾的灵米羹盛在粗瓷大碗之中，酥脆的灵薯饼、清甜的蜜酿花露摆满摊位。

街上人声鼎沸，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修士与普通百姓交错穿行，欢声笑语回荡在街巷的每一处角落。

霍子木看得目不暇接，半空中轻盈盘旋，一会儿飘到烤肉摊上方闻一闻浓郁的肉香，一会儿又绕到糖果摊子前，盯着晶莹剔透的蜜果出神。

“好多好吃的！”只有唐凌能够听见的少年声音满是惊叹，“早就听闻这座城池的小吃街盛名远扬，果真名不虚传。等我变回人形，一定要把整条街的吃食全部吃个遍。”

唐凌跟在地面缓步前行，视线一刻都不敢离开飞舞的霍子木，手掌虚虚抬起，提防路过的行人无意之中伤到蝶身，低声叮嘱：“别离我太远，小心撞到旁人。”

“知道啦！”

霍子木嘴上应承，心神却完全被街边琳琅满目的吃食吸引。他绕着桂花蜜糕的摊位回旋一圈，转身向后飞的时候，一时疏忽，没有留意身后的人影，蝶翼来不及收束。

“咚。”

一声轻微的闷响，碧蓝鎏金的蝶身直直撞在行人的胸膛之上。

冲击力不算凶猛，可霍子木还是被撞得在空中连连打了好几个旋，费了一番力气才稳住身形，蝶翼微微发麻，龙形触角都被撞得歪到一旁。

“哎哟！”霍子木小声痛呼。

他收敛翅膀悬停半空，抬眼便想要向被自己撞到的人致歉。可当复眼看清眼前人的模样，整只灵蝶瞬间僵在半空，连振翅的动作都骤然停下。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正是霍家族长，自己的爷爷霍震岳。

记忆之中，霍震岳常年坐镇霍家，主持赐福祭祀大典，头发大半花白，脊背微驼，眼角布满深刻皱纹，神色庄重肃穆，满身历经沧桑的苍老气息。可此刻站在这里的人，褪去了暮年的衰老，黑发束起，身姿挺拔如青松，一身月白锦袍，眉眼锋利温润，完完全全是年轻鼎盛时期的模样，周身缓缓流淌着浑厚的海天玉龙蝶赐福本源。

霍子木的心神狠狠一震，蝶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爷爷明明留守霍家主府，为何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中转城池，还以这般年轻的样貌现身于此？

还不等霍子木从巨大的震惊之中回过神，一道柔和灵动的女子笑声，自霍震岳身侧悠悠响起。

霍子木连忙转动复眼望过去。

立于霍震岳身旁的，是一位容貌绝美的女子，便是海天玉龙蝶一族的族长。

她一身水蓝色绣满玉龙蝶纹样的广袖长袍，乌黑长发以蓝玉发簪松松挽起，眉眼温婉又带着一族之主独有的凛然气度，周身萦绕淡淡的蓝金色蝶光，数只小巧玲珑的原生玉龙蝶，围绕在她的肩头翩跹飞舞。

此刻这位高高在上的蝶族族长，全然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架子，正抬手，指尖萦绕一缕细碎蝶光，嬉闹般轻轻去撩拨霍震岳鬓边的一缕黑发。二人之间流转着一股不言而喻的暧昧缱绻气息。

霍震岳微微偏过头，无奈地抬手，指尖灵力轻轻弹开她作乱的指尖，眼底藏着浅浅笑意。

“都这般身份了，还如此顽劣，大庭广众之下胡闹，也不怕旁人看见笑话。”

海天玉龙蝶族长嫣然一笑，正要开口回话，视线无意间扫过半空中僵立的那一只碧蓝鎏金的海天玉龙蝶。

起初她并未辨认出来，只当是一只寻常的后裔灵蝶。可下一刻，她敏锐捕捉到蝶躯之内那一缕破碎紊乱，却无比熟悉的命魂印记，神色骤然一顿。

是霍子木。

霍子木看见女子面容，心底瞬间涌起亲近之感，几乎没有丝毫迟疑，悬在空中激动地拔高声调，高声唤道：“奶奶！”

一声呼喊落下。

海天玉龙蝶族长眼中闪过恍然，终于彻底认出了眼前这只灵蝶的真实身份。眼前这便是那个遭遇劫难，赐福反噬，被迫化作蝶身的霍家后辈，自己与霍震岳的孙儿，霍子木。

她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掌，掌心向上，淡淡的蓝金色柔光自掌心漫出，带着同源血脉的温润感召。

“过来，到我手上来。”

霍子木心中又惊又喜，振动碧蓝鎏金的蝶翼，轻轻飘落，稳稳停在她的掌心上。

掌心如玉，暖意顺着蝶身缓缓流淌，抚平一部分本源带来的躁动。霍子木抬眼，复眼静静打量面前的二人。

年轻模样的爷爷霍震岳，目光落在蝶族族长身上的时候，那份平日里的威严尽数褪去，余下的只有温柔。而海天玉龙蝶族长眼角眉梢，也满是对身旁男子的眷恋。周遭的空气之中，那股暧昧的氛围几乎快要溢出来。

霍子木心头满是好奇，压着声音怯生生开口问道：“奶奶，你和爷爷……你们和好了？”

这话一出，霍震岳脸色微微一板，眉头皱起，带着几分恼意，高声反驳：“我们二人从来就没有吵过架，哪里来的和好一说！”

海天玉龙蝶族长脸颊微微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霍震岳的胳膊，略带嗔怪地低声呵斥：“霍震岳，你给我闭嘴。”

被当众责怪，霍震岳悻悻地闭住嘴巴，只是侧脸微微撇开，不再言语。

海天玉龙蝶族长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之上的霍子木，眼神转为凝重。她能够清晰感知到少年蝶躯之内，赐福脉络错乱不堪，命魂留下道道裂痕，长久困在蝶形，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断绝回归人形的机会。

她抬眼望向霍震岳，“子木的情况不能再继续拖延，随我，即刻回到霍家祭祀阵的中央，我要试着帮他修复错乱赐福，挣脱蝶躯枷锁，恢复人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