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夜色沉沉笼罩季灵院，屋内灯火融融。

少年看不见眼前少女的模样，可他的精神力，清清楚楚捕捉到她的气息。心口那一处，仿佛被温热的暖意填满。

可他尚且不知道，那份父辈定下的娃娃婚约，还埋藏在星杳心底，未曾说出口。

千里之外的东海海面，海浪翻涌，海妖的嘶吼隐隐回荡。

一边是海上九死一生的搏杀，一边是屋内少年少女之间缱绻难言的情愫。同一片月色之下，命运的故事，仍在缓缓继续。

油灯的光晕静静笼罩二人，屋内安静得只剩下灯芯噼啪的轻响。方才吃过晚饭，食盒已经被星杳收拾妥当，搁在墙角。空气中还残留着清蒸鱼的鲜气，混着桂花淡淡的甜香，在狭小的房间里缓缓流转。

张沐炀靠在椅背上，黑色布条依旧牢牢覆在双眼之上。方才那一番交心，让他心绪稍稍平复，可心底依旧压着沉甸甸的心事。双目失明的现实，少主大选的迫近，东海渺茫的寻药之路，一桩桩一件件，都沉甸甸压在他的肩头。可此刻，身旁有星杳的气息萦绕，那些尖锐的焦虑，竟也被冲淡了几分。

他静坐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忽然想起一件事，微微侧过头，朝着星杳所在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好奇，打破了屋内的静谧：“对了，星杳，你如今灵力已经多少级了？”

星杳正抬手整理散落在肩头的紫发，听见问话，指尖顿住，抬眸望向对面蒙着黑布的少年。油灯暖黄的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声音清软：“我已经到二十九级了。再过不久，便能冲击三十级大关。”

二十九级。

张沐炀低声重复一遍，黑布之下的眉头微微蹙起，神色瞬间变得认真起来。他的精神力微微铺开，细细感知着星杳周身流转的灵力波动，那股灵力沉稳醇厚，确确实实已经抵达二十九级的层次。

二十九级，距离三十级只有一步之遥。寻常修士，要踏过这道门槛，往往要耗费数年苦修。星杳年纪尚轻，能走到这一步，天赋与付出的努力，都不容小觑。

他沉吟片刻，语气郑重，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那你最近，千万不要急着凝聚秘籍。”

星杳不由得一怔，眼底满是疑惑，微微前倾身子看向他：“为什么？凝聚秘籍不是提升实力最好的途径吗？只要凝聚成功，灵力便能得到质的飞跃，无论是应对之后的试炼，还是将来的纷争，都能多一份底气。我原本都已经盘算好了，这几日便要着手筹备凝聚秘籍的事宜。”

在季灵院的修行体系之中，凝聚秘籍是修士修行路上至关重要的一关。突破三十级之后，便可凝聚属于自己的专属秘籍，将自身灵力化作可催动的秘术，实力会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星杳苦修许久，早已做好万全准备，就等着时机成熟，一举凝聚秘籍。

可张沐炀却出言劝阻，这让她满心不解。

张沐炀微微摇头，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木桌，发出笃笃轻响。他的精神力如今随着眼伤之后的蜕变，变得远比从前敏锐许多，能够捕捉到周遭细微的灵韵流动。这几日夜里，他时常会生出一种莫名的预感，这种预感虚无缥缈，却又无比真切，盘踞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我也说不清楚缘由，”他缓缓开口，语气十分笃定，不像是随口说笑，“只是近来我的精神力感知越发敏锐，心底总有一种很奇妙的预感。若是这几日不去强行凝聚秘籍，不急于求成，或许会有意料之外的好事降临。”

他的语调微微沉下，想起这几日夜里，精神力铺开时，偶尔会捕捉到一缕极其微弱、却又十分特别的灵韵，那股气息不属于季灵院，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功法，一闪而逝，抓不住，摸不透。他反复推演，却始终无法参透那缕灵韵的来历，可心底的直觉却在不断提醒他，千万不要急于凝聚秘籍。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调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笃定：“这种感觉很强烈，我从未有过这般清晰的直觉。你暂且听我一回，先压下凝聚秘籍的念头，静观其变。”

星杳望着他蒙着黑布的侧脸，油灯暖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少年的神情看不见，可从他的声音，从他紧绷的肩背，都能感受到他并非随口胡言。

她心中满是疑惑。凝聚秘籍是她谋划许久的目标，一旦错过当下的时机，就要再等许久。可张沐炀的精神力天赋本就异于常人，如今双目受损，精神力更是得到了极大的蜕变，他的直觉，往往有着非同寻常的准确度。

星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指尖轻轻绞着衣袖，陷入思索。

她想起往日种种，从前在张家后院，无数次危难时刻，都是张沐炀凭着直觉护在她身前。孩童时有人偷偷往她的点心里面掺了东西，是他敏锐察觉到不对劲，一把将点心打翻；山林历练之时，也是他莫名心生不安，强行拉着她离开，才躲过潜藏的妖兽。过往的经历，让她对张沐炀的直觉，多了几分信任。

可凝聚秘籍这件事，事关修行前途，她又不能全然凭直觉行事。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灯芯偶尔噼啪一声，跳动的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拉扯在墙壁上。

星杳沉默许久，抬眼再次看向张沐炀，眸光认真：“沐炀，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凝聚秘籍，对我而言是十分重要的一步。若是贸然推迟，会不会错失良机？”

张沐炀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黑布下的眉眼满是怅然：“我也明白凝聚秘籍对你的重要。可我心中的预感实在太过强烈。我也不知道会迎来什么好事，或许是机缘，或许是别的际遇。但我总觉得，倘若此刻强行凝聚，便会错失这份机缘。”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柔和：“我不是要你永远放弃凝聚秘籍，只是暂缓几日。就暂且压下念头，不要急于求成。倘若过几日，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再着手凝聚也不迟。”

星杳望着他，心中的纠结慢慢散去。她清楚张沐炀不会拿她的修行前途开玩笑。既然他如此郑重叮嘱，那便暂且听从他的劝告。

她轻轻点头，眸光柔和，应声说道：“好，我听你的。那我就暂且暂缓凝聚秘籍，看看会不会真的有什么好事发生。”

张沐炀听见她应允，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下来，唇角微微牵起一抹浅浅的弧度。虽然他依旧说不清这份预感的源头，可心底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晚风卷着淡淡的桂花香飘进窗内，夜风穿过窗棂，拂动窗沿悬挂的纱帘，细碎的桂花花瓣簌簌落在窗台。夜色愈发浓厚，窗外的庭院已经彻底沉寂，只有远处巡夜弟子偶尔传来的脚步声，遥远而模糊。

油灯的火光悠悠摇曳，将两人的影子交叠投射在墙面。

星杳坐在桌前，心底依旧在思索那未知的机缘。她猜不透，这份突如其来的预感，究竟会带来怎样的际遇。是天降的奇物？还是隐秘的传承？亦或是别的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

而张沐炀，虽看不见周遭景象，精神力却依旧缓缓铺开，笼罩着这间小屋。他能感知到星杳的气息，感知到她心绪的起伏，也能隐约捕捉到屋外天地间流转的淡淡灵韵。

他心底隐隐有一丝不安，又夹杂着一丝期待。

东海的风浪还在肆虐，霍子木一行人还在茫茫大海之中苦苦寻觅幻海明瞳花。张家少主大选的倒计时步步逼近，无数暗流在暗处汹涌涌动。

谁也无从知晓，这份突如其来的预感，究竟会带来怎样的际遇。而命运的齿轮，已然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转动。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