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元秘阁之内,星辰般的灵珠依旧悬在高高的穹顶之上,温润柔光洒遍整片藏书秘境。
转眼便是两日光阴。
这两天,三人几乎寸步不离这片东海卷宗的藏书区。秘阁安静得只有玉匣开合轻响与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霍子木一开始还劲头十足,可海量晦涩古卷看久了,也难免头昏脑胀。他常常捧着书卷,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好几次险些磕在玉制案几上,每每都被唐凌轻轻伸手碰一下胳膊,才猛然惊醒,揉着酸涩的双眼继续翻阅。
季尘则耐着性子,一点点解读那些字迹残缺、文字古奥的旧稿,把有用的信息一一誊写在秘阁提供的绢帛之上。
唐凌始终最为沉静,他不疾不徐,顺着书架一卷卷排查,遇到篇幅厚重的海官手记,便端坐玉席之上,一字一句细读。这两日,他心底那点隐秘心绪时不时会因为身旁霍子木的一举一动泛起涟漪,可每一次,他都强行收拢心神,把全部精力放回手中的古籍。
第二日的午后,天光透过秘阁高处的玉窗缓缓倾泻进来。
唐凌伸手,拉开一只雕刻海浪纹路的大号封灵玉匣。匣内静静躺着一卷幅宽大的海图绢本,绢布微微泛黄,纸边布满岁月留下的细碎磨痕,这是三百多年前,前朝一位冒险家兼航海家远航东海之后亲笔写下的见闻手记,旁边还附着他亲手测绘的海域图。
当目光扫过手记开篇的字迹时,唐凌身躯微微一顿。
“师父,子木,你们过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起伏。
霍子木本来正瘫坐在软垫上,一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翻着一本记载海中奇鱼的闲书,听见呼喊,瞬间弹起身,蓝色长发随着动作扬起,快步冲了过来。季尘也放下手中正在摘抄的毛笔,迈步走到玉案旁边。
唐凌将海图绢本平铺在光洁如玉的案台之上。
铺开的海图之上,用朱砂、墨线勾勒出辽阔无边的东海海域,海岸线曲折蜿蜒,无数岛屿星星点点散布碧蓝汪洋之间。图的偏东侧,一座被层层漩涡与迷雾重重圈住的孤岛,被朱砂圆圈着重标记出来,旁侧写着三个古朴大字——海天岛。
“就是这里。”唐凌指尖轻轻点在那处孤岛,“这是三百年前冒险家航海家遗留下来的手记,上面记下了海天岛的大体方位,还有海天玉龙蝶栖息活动的整片海域。手记末尾还写,这位航海家当年曾远远望见岛屿,却被海上浓雾阻拦,始终没能真正登岛。”
霍子木连忙把脑袋凑上去,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海图上那方孤岛:“海天岛!原来那座岛屿叫这个名字,藏在东海这么遥远的地方!”
季尘俯身,目光仔细研读海图与手记,缓缓向下翻阅,后面洋洋洒洒写满航海家出海的亲身见闻。
手记之中,先记述了海天玉龙蝶的生存习性:蝶群常年栖息在海天岛的山谷岩洞,每逢满月之夜会大规模飞出,蝶翼洒落的鳞粉混杂龙系灵力,便是淬炼周身经脉的机缘。可蝶群生性随性,畏惧剧烈厮杀打斗,若是岛上爆发血战,蝶群便会集体远遁,再想求得鳞粉淬炼便再无机会。
唐凌读到这里,眉头微微蹙起,停下翻卷的手指,抬头看向季尘,心中生出一份疑惑。
“师父,弟子心中有一处不解。按照史书所记,人类大规模修炼灵力,不过才两百余年。这本手记却是三百多年前写成,那时候世人尚未兴起修行,那这批冒险家远赴汪洋,苦苦搜寻海天玉龙蝶,还有各式各样的海妖兽,又是为了什么?”
霍子木闻言也抬起脑袋,一脸好奇,同样等着季尘的解答。
季尘指尖轻轻摩挲泛黄的绢本,缓缓开口解释。
“灵力修炼盛行虽只有两百多年,可世间奇材宝物的价值,早就被古人知晓。海天玉龙蝶便是如此,它翅膀上流转的金色龙纹,绚丽华美,拥有极高的观赏价值。而蝶翼之上的细密绒毛,更是上等药材,碾碎之后可以入药炼丹,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珍稀材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手记里罗列的一众海妖名目。
“至于海中妖兽,用处同样不少。部分海妖的肉质鲜美,可以当做珍馐食用;有些妖兽外壳、鳞甲样貌奇特,可供贵族观赏把玩;更多海妖的内丹、血液、筋骨,皆可入药,或是用来炼制各类丹药。三百年前,没有灵力修行的大道,可权贵、药商、收藏家依旧愿意耗费重金,驱使冒险家出海,去搜寻这些世间罕有的奇物。”
“原来如此。”唐凌恍然点头,“并非为修炼突破,而是为药材、珍宝与口腹之欲。”
霍子木听得啧啧称奇:“好家伙,就算不能用来修炼,这些海里面的生灵居然还这么值钱。”
说罢,唐凌继续向下翻阅手记,便是大段关于东海海妖的记载。航海家航行东海,数次险些丧命于海中妖兽之手,便将自己遭遇、听闻过的海妖,一一记录在册。
手记中分门别类,罗列数种极具威胁的海妖。
第一种是幻雾海妖,没有实体,依靠弥漫的灰白色海雾迷惑修士心神,制造人心中最恐惧的幻境,无数出海之人沉沦幻境,最后葬身茫茫大海。
第二种为裂浪巨螯妖,体型庞大,外壳坚硬如同精铁,巨螯一挥便能劈开滔天海浪,擅长近距离蛮力搏杀。
第三种是蚀魂水蚺,身形如同巨大水蛇,吐出来的水雾带有蚀魂剧毒,不损伤肉身,专门侵蚀人的神魂意识。
第四种名为墨鳞玄鱿,身躯藏于深海,触手长达数十丈,触手吸盘布满倒刺,可以紧紧缠住船只,喷出浓黑如墨的毒墨,毒墨入海便会快速扩散,腐蚀船木,还能遮蔽全部视线。
第五种叫潮啸巨龟,龟甲如山岳厚重,自身不主动进攻,但是能够引动海潮,一念便可掀起数丈高的巨浪,将整片船队直接拍碎。
第六种是银鳍飞鲛,能够跃出海面短暂在空中滑翔,成群结队狩猎,獠牙锋利,可以轻易撕裂皮革铁甲,行动迅捷难以捕捉。
霍子木一页一页往下翻看妖兽名录,越看神色越是凝重,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看完之后猛地抬头看向季尘,满心的不解。
“师父,我又有一件事想不通。课本上明明写,妖魔是两百多年前才降临圣灵大陆的。可这份手记是三百年前写的,上面已经记录这么多海妖,这岂不是前后矛盾?”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玉灯柔光落在季尘的面庞上。
季尘缓缓点头,耐心给他解开这份疑惑。
“史书所说两百多年前妖魔降临,指的全都是陆行妖魔。那些域外而来的妖魔,破开空间降临大陆陆地,带来战火与灾祸。而大海之中的海妖,和域外妖魔完全不是一回事。”
“海妖自上古时代便栖息于无尽汪洋,乃是上古神兽遗留下来的血脉后裔。世人不了解它们的来历,便笼统将它们称作海妖。它们世代居于深海,极少踏足陆地,故而两百多年前陆地上妖魔作乱的时候,它们依旧安守在大海深处,并没有掺和大陆上的纷争。”
霍子木恍然大悟,伸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原来是这样!陆上来的是外来坏蛋,海里这些是土生土长的上古遗种,我之前还把它们混为一谈了。”
唐凌在一旁静静听着,也缓缓颔首,心底的疑惑尽数解开。
手记书中写明,对付海妖并非只靠剑术灵力硬拼。
对抗幻雾海妖这类神魂迷惑类怪物,有一味专门的丹药,名叫清澜固魂丹。丹药以数种海中灵草配合晶石炼制而成,服用之后,可稳固自身神魂,抵御海上迷幻雾气,大幅削弱幻境对人的影响。但丹药只可以防护,不能完全免疫,内心若是极度慌乱恐惧,依旧会被幻境钻了空子。
对付裂浪巨螯妖,切忌硬碰硬轰击它坚硬外壳,要寻找关节缝隙这些防御薄弱之处攻击。
遇上蚀魂水蚺,则要尽量避开它喷出的毒雾,运转灵力护住识海,万万不可被水雾沾染。
对战墨鳞玄鱿,需要避开它喷射的毒墨,优先斩断它灵活的触手,不可被吸盘缠住;遭遇潮啸巨龟,不可与其缠斗,第一时间远离,不去激怒它引动海潮;若是遇上成群银鳍飞鲛,便要聚拢阵型,提防它们从半空突袭。
霍子木的目光停留在“运转灵力护住识海”一行文字上,指尖点着绢本,又皱起眉头,转头望向季尘。
“师父,这里又有一处奇怪的地方。三百年前人类还没有掌握灵力,那这位航海家,又怎么懂得用灵力抵挡海妖的攻击呢?”
季尘伸手指向绢本上部分字迹颜色略浅的段落,这里的墨色和手记原文有着细微差别,若是不仔细比对,几乎很难分辨。
“你观察得很仔细。这些依靠灵力御敌的办法,并不是那位三百年前航海家写的,乃是后世修行兴起之后,研读这份手记的修士,批注补充上去的。”
“当年那位航海家,只写下海妖的样貌、习性与自己遇险的经过。那时候的人对抗海妖,只能依靠坚固大船、弓弩、淬毒兵器。等到两百多年前,人类开启灵力修行之路,后人才结合自身修行经验,在手记空白处添上灵力对战的对策,方便后世修士出海作为参考。”
霍子木凑近,眯起眼睛反复比对墨迹深浅,这才看出细微的不同,顿时茅塞顿开:“原来是后人加上去的,难怪看着怪怪的,我还以为三百年前就有人会运用灵力了。”
季尘指尖缓缓抚过泛黄绢面,神色郑重。
“有了岛屿方位、海妖情报,还有应对之法,我们手中的情报才算真正完备。清澜固魂丹,这味丹药我们需要提前筹备,出海之前务必备足。”
霍子木趴在案边,手指在海图上来回划动,想象着大海之上狂风翻涌、海妖潜伏于浪涛之下的模样,心中既紧张又满怀期待。
“海天岛,幻雾海妖,清澜固魂丹……这下我们总算不是两眼一抹黑就往大海里面闯了。”
唐凌合上札记,目光又落回海图上那座朱砂标记的海天岛,心中思索着登岛之后可能发生的种种变故。无意间转头,正好看见霍子木侧脸,少年蓝色的发丝被玉窗吹入的微风轻轻拂动,眉眼满是少年意气。
这一瞥,让唐凌的心又是轻轻一跳,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他飞快移开视线,假装继续查看海图上的标注,竭力压下心底那股莫名躁动。
这点细微的变化,又没能逃过霍子木的眼睛。霍子木眼珠一转,正要开口打趣,季尘轻轻咳嗽一声。
“好了,先不要嬉闹。”季尘将这卷珍贵的航海家手记小心翼翼卷好,放回玉匣之内,“手记信息齐全,但是我们依旧要找到那半卷兽皮古卷残篇,两者相互对照,才能确认全部细节,不能遗漏半点隐患。继续找。”
霍子木吐了吐舌头,把玩笑话咽回肚子,重新转过身,又扎进林立的玉质藏书架之间。
穹顶之上灵珠流转微光,宗元秘阁之中,寻找残卷的工作还在继续。东海汪洋的凶险与机缘,正一点点在三人的眼前揭开面纱。
三日时光,就在一页页书卷的翻阅之间悄然流逝。
宗元秘阁穹顶之上,星图灵珠日复一日流转着柔和的珠光,玉砖地面始终泛着温润淡淡的光晕。这三天,三人几乎把东海片区所有玉匣卷宗尽数过了一遍。
霍子木早已没有刚进秘阁时的新鲜劲。连续埋首古籍,让他眼底浮起淡淡的青黑,蓝色长发乱糟糟的,发间还沾着几缕从书卷上落下来的细绒。很多古籍文字古奥拗口,读得他头昏脑胀,常常看着看着就趴在玉案上,眼皮沉重得快要合上。每每快要睡过去的时候,要么是自己猛地一个哆嗦惊醒,要么就是唐凌不动声色,伸手轻轻碰一碰他的胳膊,将他从困意之中拉回现实。
霍子木也会偶尔偷懒,偷偷拿一本记载海中奇鱼异兽的闲书翻上两页解闷,刚看得入神,耳边便传来季尘轻咳一声,他便吐吐舌头,连忙把闲书放回玉匣,重新扎回枯燥的地理残卷之中。
唐凌依旧沉稳克制,有条不紊地排查每一卷藏书。只是连日不眠不休的查阅,也耗去他不少精力。闲暇间隙,目光总会不由自主飘向一旁的霍子木,看着少年揉眼睛、打哈欠、鼓着脸抱怨书卷难懂的模样,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便悄悄漫上来,他只能强行压下杂念,重新将心神落回手中的古籍。
季尘更是一刻不曾松懈,手中毛笔几乎没有停下,一张张洁白绢帛铺在玉案之上,把潮汐规律、海妖习性、礁岛地形、玉龙残魂的征兆、接受鳞粉洗礼的禁忌,一条条摘抄记录下来。厚厚的一叠绢帛,慢慢堆积成一小摞。
第三日的午后,秘阁高处的玉窗斜斜落进暖融融的日光。
“哗啦——”
霍子木用力拉开一只布满灰尘的封灵玉匣,匣内静静躺着另一截残破的兽皮,兽皮边缘磨损严重,纹理、材质,和他们最初找到那半卷古卷完全吻合。
霍子木浑身一僵,呼吸骤然顿住。
“师父!阿凌!你们快过来!”
他声音陡然拔高,难掩心中激动,双手小心翼翼捧起那截兽皮,快步奔向中央的玉案。
季尘与唐凌闻声立刻快步赶来。
季尘将原先那半卷兽皮古卷取出,两截残破兽皮缓缓对合在一起。纹路完美契合,断裂处的缺口严丝合缝,一卷完整的《东海玉龙蝶记》,时隔数百年,终于重新拼凑完整。
完整古卷铺展在玉案之上,幽淡的微光从兽皮纹路之间缓缓漾开。
卷中不但补全了潮汐礁岛完整地形图,还写清了每月满月之时海天玉龙蝶力量到达顶峰;记载了如何分辨玉龙残魂是善意苏醒,还是陷入狂暴;写明白了接受鳞粉淬炼经脉之时,万万不可心生杀念,一旦沾染戾气,便会引来残魂的怒火。就连登岛应当选择的时辰、船只需要避开的暗流海域,全部一一记录在册。
除此之外,这三日搜寻所得的航海手记、水师海图、丹药药方、各类海妖的克制对策,也全部汇总完毕。
桌上厚厚一摞摘抄好的绢帛,配上完整的兽皮古卷,所有需要的资料,终于全部找齐。
霍子木俯身趴在玉案边,眼睛亮晶晶的,来回扫视古卷上的图文,连日翻书的疲惫一扫而空,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太好了!终于找齐全部记载!这下我们出海,再也不是两眼一抹黑了!”
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身子顺势往旁边一歪,胳膊无意之间撞到唐凌的手臂。
肌肤短暂相触,唐凌身子微微一颤,耳尖飞快染上一层绯红,下意识微微侧身避开。
这细微的变化,又被霍子木抓了个正着。他眼珠一转,坏笑浮现,故意又往唐凌身边凑近半寸,压低声音打趣。
“哎,又脸红啦,不过碰一下胳膊而已,难不成古卷还会烫到你不成?”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唐凌耳根红得更厉害,连忙偏过头,目光躲闪,低声辩解。
“别胡闹,这里还是秘阁。”
季尘站在一旁,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出言斥责,目光重新落回桌上完整的古卷,神色郑重。
“机缘凶险并存,如今情报完备,可依旧不能掉以轻心。”他指尖缓缓拂过兽皮上海天玉龙蝶的画像,“古卷写明,想要稳妥接受鳞粉淬炼,出海之前,有两样东西必须备妥。第一便是清澜固魂丹,用来抵御海上幻雾海妖的神魂迷惑;第二,需要加固船体的灵纹材料,东海风浪狂暴,普通船只撑不住远洋航行。”
唐凌闻言,收敛心神,认真点头:“丹药与船材,都需要前往国都的坊市采购筹备。”
“没错。”季尘将完整的兽皮古卷小心卷起,用绢布层层包裹妥当,“古卷属于宗元秘阁的藏品,我们不能带走。所有关键信息,我已经全部誊抄在绢帛之上,誊本可以随身携带,作为我们出海的依据。”
霍子木闻言有些不舍,恋恋不舍地多看了几眼那卷完整的兽皮:“好不容易才凑齐完整古卷,却不能带走,真是有点可惜。”
“典籍留在此处,可供后世之人查阅。我们记下其中的知识,便足矣。”季尘把所有誊写完毕的绢帛仔细收拢,收入储物袋,“事不宜迟,我们去向苏主事道别,离开宗元秘阁。接下来,在国都停留数日,采买丹药、船材,一切准备妥当,便动身奔赴东海。”
霍子木摩拳擦掌,心中满是对大海的向往。
“终于要真正向着东海出发了!”
唐凌将唐家少主玉佩重新贴身收好,目光望向秘阁幽深的玉质通道。心底除了对东海冒险的期待,身旁少年的身影,依旧在他的心间挥之不去。
三人收拾妥当,拉动书架一旁悬挂的玉铃,清脆的铃音在空旷秘阁之内悠悠回荡。不多时,苏望便循着铃声缓步赶来。
确认三人没有损伤任何一卷藏书,苏望便引路,带着三人向外走去。
身后,无数玉质书架与万千古卷静静伫立,穹顶星图灵珠依旧流淌点点柔光,无数尘封千百年的秘密,再度归于沉寂。而属于霍子木与唐凌的大海征途,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