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霍子木被唐凌半拉着，快步离开张沐炀与星杳的宿舍院落。方才那一幕冲击感太强，一路跑出老远，霍子木才敢压低声音憋不住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的天，方才屋里那气氛，我刚踏进门的一瞬间，浑身都感觉不对劲。”霍子木捂住嘴，蓝色长发随着快步走动来回晃动，“亏得我们跑得快，再晚半步，那得多尴尬。”

唐凌走在他身侧，雪白的衣摆还沾着后山干活蹭上的浅淡尘土，耳尖依旧残留一丝淡红。他轻轻蹙了蹙眉，伸手拍了拍霍子木的胳膊。

“别胡乱打趣他们。张沐炀双眼受损，心中本就压着家族旧事，星杳一直在一旁照料，二人之间情分深厚，也属正常。”唐凌的声音压得很低，“师父先前叮嘱过，你刚刚强行冲破秘技第三层千蝶陨，体内灵力躁动不稳，需要去他的书房调息梳理，莫要再耽搁。”

一提起自己体内乱窜的灵力，霍子木脸上的嬉闹收敛大半。午后在后山搬石料的时候，他就已经频频感觉到经脉酸胀，时不时不受控制逸散出零星蓝蝶，那都是突破之后根基虚浮留下的隐患，若是放任不管，日后很容易留下内伤。

“说得也是，差点把正事忘了。”霍子木吐了吐舌头，“走，去找季尘师父。”

二人沿着青石板回廊，朝着季尘居住的书房方向前行。暮夜已经彻底笼罩季灵院，道路两侧墙壁上镶嵌的魂导夜明珠次第亮起，散发出清冷银辉，将长长的走道照得通明。晚风穿过廊柱，带来草木淡淡的凉意，周遭大部分弟子已经返回居所，路上行人寥寥。

去往书房的路径，恰好要从张沐炀居住的宿舍院墙外侧经过。

两人脚步放轻，从院墙侧边路过。院墙不算高，木窗留着一道缝隙，屋内的声响顺着缝隙，隐隐悠悠飘了出来。

起初只是安静，随后，便传来星杳极轻的呼吸声，没有高声言语，只有几句压得很低的交谈，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我会陪着你。”少女柔和的嗓音隔着墙壁传出来。

之后便是片刻的沉寂，再然后，依稀能听见布料轻微摩挲的细碎声响，再无别的话语。

霍子木脚步猛地刹住，眼睛睁得圆圆的，下意识停下脚步，身子微微前倾，想要听得更清楚几分。

唐凌见状，耳根一热，立刻伸手一把攥住霍子木的后领，硬生生把他拽回来。

“别听。”唐凌用气音小声提醒，眉眼间带上几分无奈，“隔墙窃听，太过失礼。”

霍子木被拎得脖子一缩，连忙收回探出的身子，吐了吐舌头。

“我就随便听听，也不是故意要偷听……”霍子木压低嗓音，脸上满是好奇，“不过听这样子，他俩的关系，比我们想象之中还要亲近不少。”

“他们自幼相识，共经风雨，这份羁绊本就非同寻常。”唐凌轻轻摇头，不愿再多议论二人私事，抬手推了推霍子木的后背，“快走，莫要在此处逗留，耽搁调息的时辰。若是灵力反噬，吃苦的是你自己。”

霍子木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透出微光的木窗，终究不敢继续停留。他可不想刚刚突破第三层秘技，就落得灵力紊乱受伤的下场，只能收回好奇心，跟着唐凌继续往前赶路。

两人脚步放轻，快步走过这一段院墙，身后屋内那些朦胧细碎的声响，也渐渐被甩在身后，消散在晚风里。

穿过两道月洞门，前方便是季尘的独立院落。院门虚掩，院内灯烛明亮，淡淡的草药香气从院落之中飘散出来。季尘知道霍子木傍晚要来，早已等候在此。青衫男子立在书房门外的廊下，负手望月，月色洒在他尚且年轻的面庞，三十余岁的眉眼，一半是师长的肃穆，一半是少年人的锐气。

听见脚步声，季尘回过头。1

看见霍子木满头干草碎叶，衣衫沾满尘土，模样狼狈，季尘微微挑眉。

“后山的甬道修补完了？”

“回师父，大体修补完毕，剩下一点零碎，明天再收尾。”霍子木挠挠头，一想起和张烬一起干活的经历，就忍不住叹气，“只是和张烬一起干活实在煎熬，我们俩动不动就要拌嘴。”

唐凌站在一旁，微微躬身行礼，如实补充：“师父，霍子木强行突破千蝶陨第三层，如今经脉之内灵力汹涌浮躁，时常不受控制向外溢散，偶尔还会牵动周身酸痛，还请师父帮忙梳理。”

季尘神色稍稍凝重，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二人进入书房。

屋内陈设简洁，书架林立，案上摆放着几卷功法卷轴，案边燃着一炉安神香，袅袅青烟缓缓升腾。

“你能在实战之中冲破秘技第三层，天赋确实难得。”季尘走到屋中蒲团旁坐下，目光落在霍子木身上，语气既有赞许，也带着严厉，“但你根基尚未夯实，前两层尚且不能收放自如，便贸然引动第三层的力量，属于拔苗助长。方才后山干活，想必你已经体会到灵力失控的滋味。”

霍子木乖乖盘腿，在对面的蒲团坐下，闻言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弟子明白，今日好几次，蝶影不受控制就飘出去，还炸得张烬满头灰尘。”

想到张烬灰头土脸的模样，霍子木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切莫当成趣事。一旦灵力暴走，轻则经脉受损修为倒退，重则伤及神魂。”季尘伸出一只手掌，缓缓抵在霍子木的前胸，一股温润如水的淡青色灵力缓缓渡入霍子木的经脉之中。

暖流顺着周身经脉游走，那些横冲直撞、躁动不安的蓝色灵力，一点点被安抚、收拢。方才一直萦绕四肢百骸的酸胀刺痛，瞬间消散大半。

霍子木舒服地轻轻呼出一口气，蓝色长发随着灵力流转微微飘动，几只小小的淡蓝蝶影，从他袖口悄然飘出，慢悠悠在书房之内盘旋几圈，又重新收回体内。

唐凌安静站在书房一侧，没有上前打扰，心中却不由得想起方才路过宿舍院墙听到的片段，又联想到张沐炀坎坷的身世，还有张烬心中根深蒂固的家族偏见。心中暗自思忖，往后，季灵院恐怕还要生出不少风波。

“对了师父。”霍子木忽然开口，想起方才路上的见闻，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张沐炀的眼睛，按照如今这个休养进度，大概什么时候才能够彻底恢复？”

季尘手上疏导灵力的动作没有停下，眉头微微蹙起。

“不好说。视神经受创，又夹杂神魂层面的损伤，凝神香膏与灵力滋养只能慢慢调养，快则五六天，慢则要更久。”季尘缓缓说道，“他身负六瞳血脉，本身血脉力量十分特殊，无人可知。”

说到这里，季尘的神色又沉了几分。

“张家那边的旧事，我也略有耳闻。张铮鼎还算明理，可族内长老积弊深重，张沐炀待在季灵院尚且安稳，将来若是回归张家，免不了还要面对无数流言与刁难。”

霍子木听完，攥紧拳头：“要是他们敢为难张沐炀，我绝不答应。”

季尘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一腔热血是好事，但实力才是根基。你如今连自己的灵力都尚且管束不住，又谈何庇护旁人。好好沉淀，打磨自己的剑术与秘技。”

霍子木被说得一怔，低下头，乖乖闭上嘴巴，专心承受灵力疏导。

安神香烟雾缭绕，书房之中灵力缓缓流转。

而远处的宿舍院落，院墙之内，张沐炀依旧轻轻靠着星杳的肩头，呼吸平缓，浅浅陷入小憩。窗外夜色深沉，点点星光铺满夜空，全然不知，方才已经有两个人，在院墙外面，听见了他们屋内的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