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唐凌的脑海。
唐凌整个人微微一怔,坐在床沿的身子都僵住了,呼吸悄然顿了半拍。他不由自主地凝视着霍子木,目光一遍遍打量着少年那蓬松柔软的蓝发、微微鼓起的腮边,还有若隐若现的泛红脸颊。心脏砰砰加速跳动,一下,又一下,清晰得仿佛整个胸腔都在跟着微微颤抖。一股滚烫的热度顺着脖颈往上冒,迅速染红了他的双颊,甚至连耳尖都红得通透,一直蔓延到耳后根。
唐凌急忙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慌乱地垂落,试图掩盖脸上的异样。然而,那抹绯红根本消不下去,就算低下头,也能感受到脸颊如同烧灼般的温度。心底一片混乱,无数过往细碎的片段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难以冷静。
他开始回顾自己长久以来的各种反常表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总是会不自觉地靠近霍子木。练武场上,明明可以站在任何地方,却总会挑选离霍子木最近的位置;集体听课列队时,脚步也会不自觉地向霍子木靠拢。明明只是普通师友关系,但只要霍子木在身边,他的心里就会漫上一层淡淡的幸福感,连枯燥乏味的修炼都变得不再那么难熬。
每当霍子木开怀大笑,眉眼飞扬,他的心情也会跟着明媚起来,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而霍子木受了委屈或垂头丧气时,他的心里也会感到沉甸甸的闷痛,连做事都提不起精神。甚至在两人斗嘴争执时,霍子木被他怼得炸毛,气鼓鼓瞪着他,腮帮子绷起,满脸不服气的模样落在他眼中,竟也觉得“好可爱”。
刚才擦汗的那一瞬间,他本能地伸出手想为霍子木拭去脸上的汗珠,绝非偶然之举。
反过来,如果见不到霍子木,比如霍子木被师傅单独叫走,或是外出办事,偌大的演武场少了那道蓝色的身影,他的心底便会浮起一层淡淡的失落感,做什么都觉得少了点滋味,总会四处张望,盼着熟悉的身影重新出现。从前,他只把这些归结为挚友之间深厚的情谊,是共同成长、共经生死的伙伴才会有的羁绊。可是今天,看到霍子木埋在枕头里气鼓鼓的模样,那股悸动太过强烈,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一个无比惊悚的猜想缓缓浮上他的心底。
难道……我的性取向出了问题?
唐凌脑子嗡嗡作响,内心开始疯狂自我拉扯。
是不是丹药的药力还残留体内,扰乱了我的心神?还是说刚才运功之后精神虚弱,才生出这种荒唐错觉?他一遍遍告诫自己,他们只是最好的朋友,是并肩修行的同伴。但脑海中闪过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推翻这些自我安慰。越是拼命回避,刚才那一幕画面就越是清晰地回放。霍子木鼓着腮帮子,埋在被褥里闷闷发牢骚的模样一遍遍闪过,心脏也随之重重跳动,脸上的热度只增不减。
唐凌指尖微微蜷缩,手心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状况,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份突如其来的异样心绪。他不敢表露分毫,更不敢让霍子木察觉,生怕一旦戳破,连眼前朝夕相伴的相处都无法维持。
他尽力掩饰神色的变化,低下头,竭力收敛神态。万万没想到,霍子木虽然双手捂着脸,手指间却悄悄裂开一条缝隙,眼珠在外偷偷观察唐凌的动静。
唐凌低头失神、双颊飞速涨红的模样,完完整整地落入霍子木的眼中。
在霍子木看来,平时冷静淡漠的唐凌频频脸红,是一件格外好玩、难得一见的事。他完全猜不到好友心底正在经历怎样的挣扎,只以为是自己赌约获胜,让对方窘迫害羞而已。方才的那点挫败闷气瞬间消失,满肚子恶作剧的想法立刻涌了上来。
霍子木猛地一把掀开挡脸的手臂,翻身弹坐起来,全然不顾体内灵力传来一丝微弱酸胀,几步跨到唐凌的床铺边上。“哟——唐凌!”他眉眼弯弯,带着十足戏谑的坏笑,身子微微俯下,凑近唐凌面前,故意拖长声音,“我问你,刚刚盯着我看什么呢?脸怎么这么红?”
冷白色的魂导灯光之下,唐凌脸上那层绯红无处遁形,看得一清二楚。
唐凌被他突然贴近吓了一跳,猛地抬眼,对上霍子木亮晶晶的双眼。心中那点混乱的心思还没散去,被当面戳破,脸颊顿时更加通红。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床铺空间狭小,身后就是冰冷墙壁,退无可退。
“没、没什么。”唐凌的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偏过头避开霍子木的目光。
“没什么?”霍子木不依不饶,故作亲密地又往前凑了半寸,鼻尖几乎碰在一起,“那你脸红个什么劲?我刚注意到,你盯着我看了半天。老实交代,你想什么呢?”
话音未落,他已经伸手挠向唐凌最怕痒的地方。
唐凌猝不及防,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扑过来捉弄自己。少年温热的指尖落在腰侧,一阵刺痒瞬间席卷全身。
“别闹!霍子木!”唐凌身体本能躲闪,肩膀不停扭动,声音微微发颤,心里还盘旋着方才的混乱猜想,手上推拒的力道弱得可怜。
“别闹?刚刚看我笑话的时候怎么不说别闹?”霍子木得理不饶人,手上不停逗弄,嘴里还不停打趣,“快说!你刚才盯着我,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厉害?还是你在偷偷想什么古怪事情?”
指尖时不时蹭过唐凌的手腕与肋骨。唐凌本就因为心底的突然怀疑心绪纷乱,被这般嬉闹捉弄得脸上红色越发浓重,从两颊一路蔓延到脖颈,连皮肤都泛出一层薄红。往日里清冷自持的姿态荡然无存,眼神躲闪,呼吸都乱了半拍,完全招架不住霍子木的胡闹。
“安分一点!你忘了师傅的叮嘱!灵力还没有完全稳定!”唐凌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试图搬出师傅的禁令制止对方。
“知道知道,我心里有数,不会折腾到灵力暴乱的。”霍子木见人已经被自己闹得满脸通红,这才收手往后退了半步,依然弯着眼睛,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唐凌,啧啧两声,“啧啧,真是大开眼界。平日里一副万事不动声色的样子,居然也会这样窘迫。说真的,你刚刚到底在想啥?”
唐凌连忙抬起手背,死死贴住自己滚烫的脸颊,拼命压下面上的热度,瞪向霍子木,这一眼只剩下无奈,心底还在纠结那个可怕的猜想。
魂导灯泡依旧悬浮在屋顶,发出细微的嗡鸣,冷白的光将两个少年的影子投射在后方墙壁上。方才丹药冲刷经脉带来的痛苦凶险,尽数被这一番吵闹冲淡。
闹腾结束,霍子木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他长叹一口气,晃悠回到自己的床上,仰面躺倒,望着头顶发光的魂导灯泡,唉声叹气。
“到底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啊?再饿下去,我要晕过去了。我晚上要吃烤灵禽、蜜渍灵果,还有一大碗肉汤,最好再来一碟酥油糕点,还要一盘炙烤灵兽肉……”
他越说越起劲,滔滔不绝地报菜名,每多说一句,肚子就配合地咕噜响一声。每一次声响,都引来唐凌忍不住低低发笑。
唐凌躺回自己床榻,侧过头看向隔壁床上滔滔不绝的霍子木,目光落在那头张扬的蓝发上,心底的心事仍未消散。
他又一次回想过往一幕幕画面:演武场上霍子木打赢比试,神采飞扬地朝自己挥手,那时候心底的喜悦;前几日霍子木修炼受挫,自己的烦闷;往日斗嘴,霍子木被气得鼓脸,心底的那点悸动;还有看不见他时,那份挥之不去的失落。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对应上了。
他在内心反复挣扎:这到底是挚友,还是已经越界的情愫?难道长久相伴,自己对霍子木早已超出普通好友?
可念头落到此处,便是一阵心慌。少年人从未经历过这般心境,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份突如其来的感情。视线扫过霍子木笑起来亮晶晶的眼眸,少年说起美食时神采飞扬的侧脸,心脏又轻轻跳了一下。
唐凌闭了闭眼,眉头微微蹙起,陷入深度自我怀疑,内心两种想法不停拉扯,搅得他心绪不宁。
霍子木浑然不知好友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思想大戏,仍自顾自喋喋不休。一会儿吐槽刚才经脉剧痛有多折磨人,描述药力在身体里的感受;一会儿复盘白天和季尘的对话,对两人父辈的传奇过往充满好奇。
“说起来,我们父母都是当年的顶尖天才,真不知道他们年轻的时候,会不会也像我们这样,被师傅关在屋子里不许吃饭?”霍子木翻了个身,面向唐凌,兴致勃勃开口。
唐凌勉强压下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淡淡搭话:“应当不会。以他们的天赋,未必需要服用固脉丹强行淬炼经脉。”
“那要是他们当初也被迫饿肚子休养,会是什么样子?”霍子木脑洞大开,越想越有趣,自顾自哈哈大笑,“说不定也像我现在一样,肚子叫得震天响!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困在屋子里无所事事!”
他开始天马行空想象两位父辈当年的窘态,讲得眉飞色舞,时不时模仿肚子咕咕叫的动静。
唐凌被逗得忍俊不禁,心中的烦恼也被这一番插科打诨冲淡不少。可只要视线不经意落在霍子木身上,那股微妙的慌乱又会悄悄冒出头,搅乱他的心绪。
霍子木讲累了,便开始百般捉弄打趣唐凌。一会儿故意学唐凌平日里清冷的语气说话,模仿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惟妙惟肖;一会儿又故意制造肚子叫声,盯着唐凌看反应;还时不时提起刚才唐凌脸红的事情调侃几句。
“你别学我!”唐凌被模仿得满脸黑线。
“怎么,被戳穿真面目了?”霍子木笑着在床上滚来滚去,又连忙克制动作幅度,生怕牵动体内尚未安稳的灵力,显得滑稽不已。
“说真的唐凌,”霍子木撑着脑袋,歪头看向对面,坏笑着追问,“你刚才为什么脸红,不肯说说?该不会是因为我肚子叫给你整害羞了吧?”
唐凌闻言,脸颊又是微微一热,别过头不去接话茬,干脆假装听不见。
霍子木见他回避,只觉得越发好玩,继续拿这事打趣,完全看不懂好友内心的挣扎。
屋内,魂导灯泡持续散发冷白光芒,细微嗡鸣不绝于耳。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拆台打趣,玩笑声此起彼伏。他们牢牢记得季尘的禁令,没有踏出房门半步,也没有贸然运转灵力,就这样在这间宿舍里拌嘴、胡闹、胡思乱想,消磨掉这个强制休养的午后。一个无忧无虑满嘴玩笑,把对方脸红当作乐事;另一个表面平静如常,脑海里翻涌无数回忆,深陷自我怀疑,独自承受这份无人可以诉说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