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奕恒家的餐桌被临时支棱成了火锅阵。电磁炉在中间嗡嗡响,红油锅底翻着泡,辣味混着花椒香,把窗户都熏出了一层薄雾。
八个人,挤在一张不算大的桌子周围。位置是默契排好的:
张桂源坐在靠里的位置,张函瑞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公筷,没下筷子,在等锅开。
左奇函挨着杨博文,杨博文在转魔方,左奇函在调蘸料——蒜泥、香油、一点点蚝油,比例精准得像在配试剂。
陈浚铭和陈思罕挤在一侧,为了谁坐离肉盘更近差点用瓜子壳决斗,最后陈思罕用笔杆子敲他手背,陈浚铭才老实。
王橹杰坐在陈奕恒旁边,面前摆着一排小碟:花生酱(他自己磨的)、生抽、醋、香菜末(单独装)、葱花(单独装)、蒜泥(单独装)。他在做实验,测试不同蘸料组合的pH值和口感平衡。
锅开了。红油翻滚,白烟蒸腾。
张函瑞没急着下肉,先夹起一片白萝卜,在辣锅里涮了七秒,捞出来,在清汤里过了一下,吹了吹,递到张桂源嘴边。
“吃。”张函瑞说,声音很平,但筷子很稳。
张桂源看着那片萝卜,没张嘴,先看了张函瑞一眼。眼神里有点无奈,有点纵容,还有点“你确定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么做”的警告。
张函瑞没退,筷子又往前递了半寸,热气扑在张桂源脸上。
“烫。”张桂源说。
“吹过了。”
“……我不爱吃萝卜。”
“你昨天说胃胀。萝卜顺气。”张函瑞顿了顿,补了一句,“就一片。”
全桌安静了三秒。
陈浚铭憋笑憋得肩膀抖,陈思罕用笔杆子死死抵住自己的嘴角,左奇函低头调蘸料,嘴角抽了一下,杨博文魔方转错了一个面,王橹杰推了推眼镜,陈奕恒低头疯狂敲键盘——他在记录“亲密关系中的投喂行为样本”。
张桂源盯着那片萝卜看了两秒,然后很慢地张嘴,把萝卜含了进去。
嚼得很慢,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甜了点。”他评价道。
“红油锅底煮萝卜,淀粉转化糖分。”张函瑞收回筷子,夹了一片牛肉,继续在辣锅里涮,“下次少煮十秒。”
张桂源没说话,耳根在火锅的热气里,又红了。
狗塑实锤。 被投喂,还点评口感,但不拒绝。
左奇函调好了蘸料,推到杨博文面前。杨博文看了一眼——香菜末堆得很高,几乎盖住了蒜泥。
“你挑了香菜。”杨博文说,魔方停在手里。
“嗯。”左奇函夹起一片肥牛,在辣锅里涮了三秒,捞出来,放进杨博文的蘸料碟里,“你不吃香菜,但我放了。你挑出来就行。”
杨博文看着那堆香菜,没挑,直接用筷子拨开,夹起那片肥牛,蘸了蘸被香菜盖住的蘸料,吃了。
“……没味。”杨博文说。
“香菜味被肉盖住了。”左奇函又夹了一片,这次在清汤里涮了两秒,蘸了同样的料,再递过去,“试试这个。”
杨博文吃了,咀嚼,吞咽。
“香菜味出来了。”他说,然后放下筷子,把魔方推到左奇函面前,“你转。我看你转。”
左奇函接过魔方,咔哒咔哒转起来。公式很熟,三秒不到,六面归位。但他没把魔方推回去,而是又夹了一片牛肉,这次没放香菜,直接蘸了杨博文碟子里没被香菜污染的那一角,递过去。
“吃。”左奇函说,“不用挑香菜。”
杨博文看着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猫被顺毛顺舒服了。他张嘴,咬住那片牛肉,嘴唇不经意擦过左奇函的筷子尖。
“嗯。”杨博文说,“后期了。”
左奇函手指顿了一下,魔方在掌心转了半圈,耳尖红得发亮。
陈浚铭已经吃了三盘肥牛,正盯着陈奕恒刚下锅的毛肚。
“陈奕恒,毛肚七秒啊!七秒到了!快捞!”陈浚铭筷子敲着碗边,急得不行。
“我在计时。”陈奕恒盯着手机秒表,一脸严肃,“毛肚涮煮时间对口感影响显著。根据文献,七秒时胶原蛋白收缩率最佳,口感脆嫩。八秒开始纤维化,口感变老——”
“到了到了!捞啊!”陈浚铭筷子都伸过去了。
陈奕恒用漏勺精准捞起毛肚,一分为二,一半放进陈浚铭碗里,一半放进王橹杰的小碟里。
“王橹杰,你尝。pH值6.8,酸碱度适中,口感应该符合你昨天说的‘脆而不韧’标准。”陈奕恒推了推眼镜,一脸求表扬的表情。
王橹杰夹起毛肚,嚼了嚼,吞咽,点头。
“脆度尚可。纤维保留率约百分之八十二。但蘸料pH值偏低,醋酸过量,掩盖了肉香。”王橹杰放下筷子,从自己那排小碟里推了一碟调好的蘸料过去,“用这个。”
陈奕恒尝了一口王橹杰调的蘸料,眼睛亮了。
“确实……醋酸比例降低了百分之三十,鲜味物质更突出。”他立刻掏出手机记录,“王橹杰,你这个配比——”
“海天生抽10ml,镇江香醋3ml,蒜泥5g,白糖0.5g,香油2滴。”王橹杰平静地说,“我昨天测过。”
陈浚铭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王医生……你连蘸料都测?”
“口感一致性需要控制变量。”王橹杰说,又夹了一片毛肚,这次涮了六秒半,捞出来,蘸了自己的料,吃得很稳,“另外,陈浚铭,你刚才吃肉速度过快,胃酸分泌会紊乱。慢点吃。”
“……是,王医生。”陈浚铭乖乖放慢了夹肉的速度,转头看陈思罕,压低声音,“这俩人是不是在搞科研火锅?”
陈思罕转着笔,笑得肩膀抖:“不是科研。是过日子。你看陈奕恒那眼神,跟得了诺贝尔奖似的。”
火锅的热气越来越浓,窗户上的雾气凝成了水珠,往下淌。
八个人的筷子在锅里起落,肉片、蔬菜、豆腐、粉丝,在红油和清汤里翻滚,再捞出来,蘸料,入口,咀嚼,吞咽。
没人提案子,没人提五行,没人提水底下的光。
张桂源吃了那片萝卜之后,又喝了半碗张函瑞盛的番茄汤,胃里暖了,肩膀彻底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满桌的热气。
张函瑞坐在他旁边,偶尔给他夹一筷子,没再投喂,只是把番茄汤往他手边推了推。
左奇函和杨博文头碰头,一个转魔方,一个吃牛肉,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魔方咔哒一声归位,杨博文嘴角弯一下。
陈浚铭终于慢下来,跟陈思罕抢最后一块午餐肉,被陈思罕用笔杆子敲手背,悻悻收回筷子,转头跟王橹杰讨教“胃酸分泌规律”,王橹杰讲了两句,陈奕恒立刻掏出手机记录,三个人凑在一起,像在开学术研讨会。
热气蒸腾,模糊了每个人的脸,但声音很清晰——筷子碰撞声,咀嚼声,陈浚铭的抱怨声,陈思罕的笑声,陈奕恒的“等等我记一下”,王橹杰的“数据有误”,左奇函魔方转动的咔哒声,杨博文偶尔的“嗯”,张函瑞炭笔在纸巾上无意识画线条的沙沙声,张桂源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呼吸声。
这就是归处。
不是案子破了,不是凶手落网,不是仪式终止。
是八个人围着一锅热气,吃着涮肉,有人被投喂,有人挑香菜,有人研究毛肚秒数,有人靠在椅背上,耳朵红着,但胃里暖着。
这就是日子。
火锅见底了。红油锅底还剩一点汤,清汤锅里飘着几片萝卜。
张函瑞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张桂源。张桂源接过,擦了擦嘴角,然后很自然地抬手,用指腹蹭掉张函瑞脸颊上沾到的一点辣椒油。
左奇函把魔方放进杨博文口袋,杨博文没拒绝,手指在魔方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还在。
陈浚铭瘫在椅子上,摸着肚子:“撑死我了……王医生,我胃酸分泌还紊乱吗?”
“饭后半小时再评估。”王橹杰收拾自己的小碟,把没用完的蘸料分类装好,“陈奕恒,你磨的花生酱还剩半罐,放冰箱。下次搭配全麦面包。”
“好!”陈奕恒眼睛发亮,掏出手机设了提醒,“全麦面包,明早买。”
陈思罕转着笔,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忽然说:“挺好的,对吧?”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张桂源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抖开,不是披在自己身上,是搭在张函瑞肩上。
“走了。”张桂源说,“回家。”
七个人陆续起身,椅子拖动声,收拾碗碟声,锅底被端走的轻响。
八个人,往门口走。
热气散了,窗户上的雾气慢慢变淡,透出外面冬日的阳光。